作為香港這國際都會的市民，經濟全球化帶來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由香港經濟轉型至金融、物流中心，到中國成為「世界工廠」（之一）以致經濟起飛，為中國、香港居民帶來經濟裨益 / 影響及環境污染等，也導致不少市民工作、生活方式和地點的轉變。面對這個遠大於我們的社會所能控制，又似乎不能逆轉的大趨勢，我們可以如何自處、如何回應？
眾所周知，經濟全球化是資本主義市場經濟貿易發展下的產物。在現今社會，除了極端的「全球化恐懼症」或「全球化狂熱症」1 的倡導者外，相信主流意見會是接受貿易本身是中性的。諺語有云: 「水能載舟，也能覆舟」。套用關注個別弱勢社群的樂施會的話說：「貿易本身非必然與窮人的利益對立。國際貿易既可為善，亦可作惡。」關鍵在於貿易規則是否公正。2 前聯合國全球化特別顧問 Jagdish Bhagwati 也力陳，經濟全球化是好的，但需要良好的管治（governance）去處理可能引起的經濟及社會問題如貧富不均、弱勢社群、民主、文化發展以至環境污染等。3 （當然，還有個別立場強硬的馬克思主義學者在預測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的崩潰或向社會主義過渡4 ，但相信他們代表較少數人士的看法。）
所以，我們的關切點，未必應在貿易本身，而是在其執行時的管治制度，及這些制度與貿易背後所代表的價值觀。
我們知道，全球貿易其實沒有完全的開放。很多交易，都是國與國之間的利益交換。5 近來人民幣升值的壓力與中國紡織品「自願」限制輸美，都是其中明顯的例子。而在這個交換、開放的過程中，也難免損害一些群體的利益。世貿會議期間來港抗議的南韓農民，是無辜受壓的弱勢社群，還是既得利益受損的利益集團代表？作為外人的我們，是較難分辨的。所以，在全球貿易制度、管理的議題上，我在此不計劃多作討論。我只想強調，有關政府與國際組織在制訂及執行相關政策時，在考慮整體利害之餘，也必須盡其社會看守者的責任，去保護、照顧社會中有真正需要的弱者。
當然，嚴正、廉潔的管治系統，去杜絕貪污瀆職的公職人員，也是不可或缺的。
在這個命題上，我們更需要的反省，應該是對經濟全球化，及其代表的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價值觀的批判。在這裡我想引述余達心牧師的一些看法。
余達心牧師指出，在市場經濟講求效率的背後，我們要問「為甚麼、為誰生產某些商品？」面對日益缺少的資源，市場生產的原則不在人的真正需要（needs），而是人──特別是付得起代價的消費者──的渴求（wants），由此產生浪費，甚至導致能源耗盡的危機。6 此外，資本主義視一己的生存在「為一己利益及權利的保障而努力」，而社會亦只是一個「契約結合（contractual association）」，保障不同個體在其中「和諧地追求自我成全」。這種人觀及社會觀與聖經中人人生命「相互成全、彼此承托......生命相連的立約伙伴（covenantal partners）」的觀念「殊不相容」。7
余達心牧師觀察到「資本主義賴以形成及持續發展的原有社會文化（道德）精神已萎縮及變質，取而代之的是極度個人主義、理性失落導致的道德相對主義，以及誠信、承擔的道德情操的萎縮。」8 這是市場經濟全球化過程中引起眾多人類社會及生態環境問題背後的一大主因。這也是嶺南大學的許寶強在〈沒有公正公義，何來自由經濟？〉一文中提出的問題。他指出，現在很多市場經濟社會（如香港）在運作中缺乏了市場經濟倡議者阿當史密斯（Adam Smith）及佛利民（Milton Friedman）等人所強調的「具有堅強的社會道德和宗教基礎」的「憲法，秩序和公正的制度框架」，以致未能有效運作。因為「只有當競爭在地位相等的各團體之間進行，市場才是最有效率，最為公平。」9
由此看來，今天經濟全球化的運作過程，由於人的貪婪、自私，社會道德價值的敗壞，而導致部分參與者如弱勢社群，以至地球生態環境的遭受剝削、破壞。作為基督徒，我相信出路在於重建、回歸基督信仰的價值精神，即如以上所提的人類夥伴關係，及以神為中心、與神立約的生命觀。10 這是基督徒對失去道德基礎的經濟全球化可以有、甚至應有的一個回應。
最後，我想提出，這是否也可以是我們對常與現代資本主義社會掛鉤的另一「產品」：民主進程的一個反省和回應？在今天的香港，不少基督徒領袖大力推動民主，視之為信仰精神在社會的最佳表達。但觀乎今天香港的民主訴求，以至全球絕大多數的民主國家、社會，有多少保有基督徒重視的道德水平，還是充斥著失德、自利，甚或排斥宗教以至普遍道德要求的趨勢和訴求？這個「失德」的民主社會，是否我們所冀望、追求的？
在這個現實的體現下，我們會寧願繼續努力去爭取一個即使沒有基督精神的民主社會，然後以為我們可以試圖在這個失衡的社會中重建信仰精神，（還是我們根本不在乎？）抑或我們會選擇──正如我們要在經濟全球化的議題上作鹽作光──盡力在現今社會（和期望將來會有的民主社會中）推動我們堅信的，體現我們信仰的道德、價值精神？
作者於香港成長，求學；
曾在商界工作二十多年，現為教會傳道。
本文專為香港基督徒學生福音團契五十週年而誌。
- 馬國明編：《不公平的規則──貿易．全球化與貧窮》（香港：樂施會，2003），頁5-7。
- 同上，頁8。
- J. Bhagwati, In Defense of Globalization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221. Also see 51-195.
- 李惠斌、薜曉源編：《全球化與現代性批判》（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3），頁11、126。
- See P. Hirst and G. Thompson, Globalization in Question (Cambridge: Polity Press, 1999), 8.
- 余達心著：《自由與承擔》（香港：基督教文藝出版社，2000），頁94-95。
- 同上，頁95。參《全球化與現代化批判》，頁27。
- 同上，頁124。
- 許寶強：＜沒有公正公義，何來自由經濟？＞（明報：2006年12月18）頁C15。
- 參《自由與承擔》，頁101、1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