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在香港電影資料館看了甘小二首次執導的作品《山清水秀》，整個影院只有十來個觀眾，略嫌冷清。其實，這部電影曾在○三年的「中國獨立時代：電影及錄像展」中放映，當時我錯過了，後來才補看。
這是一部關於中國廣東農村的電影，阿水的弟弟因犯罪入獄，被判死刑，妹妹又離鄉別井，在外面掙錢，只有腹大便便的妻子，和阿水相依為命。好心的張校長幫助阿水的弟弟減刑，但要二萬元賄賂法官。阿水賣血賣子賣妻，還是救不了弟弟。結果，妻子投潭自盡，阿水患上了愛滋病，兒子回到自己身邊卻為時已晚。唯有傳教士夫婦為垂死的阿水祈禱，並接收他的兒子。
《山清水秀》是一部不至於令人感到絕望的悲劇，因為劇中的人物大都具有人性美善的一面，他們都追求自己的幸福、他人的幸福。然而，正如俄羅斯大文豪托爾斯泰在《人生論》中闡明：「如果生命中有某種類似於幸福的東西，那麼這種把幸福看成惟一目的的個體生命，它的每一種動作，每一次呼吸，都無法阻遏地使他慢慢趨向於痛苦和罪惡，趨向於死亡和毀滅。」（許海燕譯，四川人民出版社，下同，頁46）在電影裡，阿水的父親在文革時照顧過張校長，張校長為人為善最樂，感恩圖報，他多番幫助阿水，可惜是愈幫愈忙，弄巧成拙。阿水的弟弟又搶劫又越獄，只是為了兄妹的生活著想，結果判了死刑，為家人帶來極大的麻煩。
追求幸福實在無可厚非，人們追求幸福，有時是為了生活，有時是因為愛。那麼，愛是甚麼？哥林多前書第十三章是十分經典的論述，當中提到愛是「不求自己的益處」，而托爾斯泰也指出：「愛就是要把別人看得比自己更重，愛別人勝過愛自己動物性的個體。」（頁165至166）
阿水和他的弟弟都是這一種人，他們充滿愛，但也充滿罪；因為罪，他們都要承受痛苦和死亡（其實片中的女性也是如此，但導演只聚焦於男性）。然而，他們藉著痛苦和不幸，更真切地看見了自己的罪欠，更相信末日的審判與基督的拯救。他們藉著信仰找到「不會有死亡的生命和不會成為災禍的幸福。」（頁252）而阿水唯一的兒子被傳教士所收留，也給《山清水秀》提供了一個充滿盼望的尾聲。
電影語言上，甘小二傾向於固定鏡位與長鏡頭，透過山水的空鏡頭作場景的過渡實在不勝枚舉，令人想起侯孝賢的《悲情城市》。除了妻子自盡一段用了快速的搖鏡外，《山清水秀》大致上由固定的長鏡頭組成，甘小二以靜制動，捨棄了DV輕便的好處，目的大概是與沉重的題旨互相切合，而且他並不傾向以鏡頭的運動來煽動觀眾的情緒，《山清水秀》是一齣引人思考的電影，絕非一齣引人落淚的悲劇。
在中國電影史上，農民一直是被壓迫的階級，有時是革命的基礎力量（如《白毛女》），有時是文化積澱的寶藏（如《黃土地》）。甘小二不固步自封，既不為政治意識形態服務，又不追隨第五代導演的文化尋根苦旅，他嘗試將基督的話語引入中國農民生活之中，更重要的是，他以先鋒的姿態將基督宗教話語引入中國(獨立)電影的圖譜裡，這一點，已證明他有承先啟後的地位。
在片首，一個十字架在前面，背後是田野山水，耳邊傳來用笛子吹奏的《奇異恩典》，用意十分明顯，彷彿上帝的道正不斷被傳揚和宣講，奇異的恩典正在中國的農村裡，給農民以愛與盼望。這一刻，觀眾大概可以知道，基督的道正進入中國的電影世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