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了職場文化更新分享會一文（論壇網站時代快拍，二○○七年三月五日消息），敢就余達心牧師的獻議提一點拙見。
「職場是一個人際網絡，而在這個網絡內，價值不斷被定義和創造，而人們就分配這些價值。」
挺喜歡余牧師的定義裡，強調一種價值的臨時和流動性，而且也強調了網絡的世界觀。
只是，當他說：「還要將基督教的價值具體地行使出來」，這裡我們看見的，又是傳統的價值定義，價值是給定的、靜態的，是先形成再放在場景中，而不是在場景裡生產和塑造。
這裡有兩個層次去用價值一詞，一是私人的價值，是指個人的安身立命，二是指網絡的價值，是指磋商而形成的文化。可是，當余牧說，要將價值「行使出來」，那裡指的是私人價值不經磋商的加諸，已經不是原先定義裡那種流動而卻屬於網絡共享的價值。
我的建議是，應當區分價值的這兩個用法，基督徒的私人價值，是一項屬靈操練。它必然是靈性的、神聖的，和絕對的，它源於信仰，也以信仰來表顯出來。本於信，以致於信。
至於職場中的價值，可稱為共同價值，永遠是一項共同作品，群體中自有非基督徒，那麼，這種價值必須跟傳統的傳道召命模式區分出來，而不是硬套說職場也是召命便可，因為傳統的召命的基本形態是宣講（kerygma），這種形態是合法的，是有它的位置的。宣講的位置是肯定的，當然當今對宣講的理解是值得重新檢視，甚至批判，但起碼有一種宣講是聖經神學肯定的，也是與職場的信仰實踐相互批判的。談職場經常以挖苦宣講做代價，但職場本身又變成另一個宣講，犯上同一樣的問題。
職場不適用這種宣講形態，因為職場不是基督教ecclesia，也不是穆斯林烏瑪，那是一個混雜的空間（space）和地方（place）。除非我們弄清楚召命的神學的這種宣講特性，並反省其在職場的錯誤放置，否則談論職場召命只會製造更多的神學錯誤，造成誤把企業擴張或謀利等同於榮耀神（某種「職場神學」的工作觀），或誤把傳道與謀利混合（「福音XX」的工作觀，例如福音餐廳、福音電影等等）。
所謂職場的價值，必然是一種世俗化了的價值，它不可能保持它本來福音的意義，若不能接受這一點，就會陷入上述兩種工作觀的其中一種。
職場的價值還有三個特點，不能忽視，就是它是政治的（political）、論述的（discursive）和地方的（local）。它永不保有個人價值或個人信仰的那種純淨和屬靈特性，即使有人會盡力把它說成跟個人信仰無異，它實際的操作不是這樣，是當局人相當清楚的。
政治性，不是指政治化（politicalization），不是指政治作為社會的政治團體的表顯，而是指一項行動具有挑戰現有權力和利益分配這一點。一間企業如果注重員工家人關係，亦表示原來強調「做死罷就」的員工的利益受到威脅；要提出一項新的議案，無論是多合符聖經的動議，提議者是否得到更多的權力，這是可以客觀衡量的，這些因素必然在其中運作，不能把任何公司決策屬靈化，否則那只是教會執事會常見的那種屬靈煙幕遮藏實質人事鬥爭的翻版。
論述性，是指這些價值往往不是實質的善，而是言說性的權力。在這裡，價值不是指直接使人得益的善行，而是間接地，達成個人價值的手段。當公司強調榮神益人，它是否真的榮神益人呢？不知道。當一個人用榮神益人來開展市場，打擊原有部門，你是原有部門的主管，你同樣可以用一樣堂皇的理由，寫一份計劃書擴展榮神益人的新市場計劃，最終保住部門裡的男男女女的飯碗。這一點有點像以前基督教國家的情況。真正的善或價值，是通過這種論述性的價值來獲得，但同樣的論述也可以用來使惡擴大。
地方性，這一點是最難令教會理解的，因為教會少有面對彼此衝突的利益的情況，因為不符合主流利益的人，通常很早就會離開教會。這一點也很容易讓人批評為相對主義、各為其主。事實上，以戰爭狀態是最簡單的比喻，例如德國和盟軍，在兩邊陣營裡當上基督徒，要做的事就很不一樣，當然信仰的價值可以是接近的，但可能抉擇是十分不一樣。
這個看似是相對主義的觀點，要注意是它以在場景建造價值為背景。舉例，搞物業投資的，會著力提高物業的租值，對於強調忠心的神學，完全沒有問題，直到他看到弱小租戶如何被迫走，他便面對新的價值衝擊，而不會守著利益最大化這唯一的標準。要留意是，沒有一個唯一的基督徒的做法，但總有基督徒的做法，沒有唯一榮耀神的決定，沒有一個決定是純全無誤的，早晚我們發現在我們手上所害的人比想像中多。作為基督徒，要做的是對網絡裡的變化敏感，不斷考慮真正討神喜悅的做法，雖然這次的決定總是在後來發現是不完美的。
當代的網絡理論，往往忽略網絡的地方性（locality），受到網絡空間（cyberspace）的想像的扭曲，我們誤以為網絡是平滑的、均分和平等的，但真正的網絡是扭曲的、扭動的和傾斜的，因為我們生存在一個現實世界，網絡想像往往忽視社會學對人類社會的種種描述。
職場這個字明明說出了一個「場」字，正好說明了網絡的地方性，而不只是一個抽象空間，甚至不談它其實是有空間的。地方跟空間不同，那裡有記憶、有歷史、有掙扎，在職場，我們哭過，孤單過，捱過，但我們也碰過天使，遇過伯樂，亦見過善。過於強調職場的抽象性，便會失去對這些老生常談的視力，容易把職場變成另一種得救見證，犯上目前教會見證種種令人不安相同的毛病。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07.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