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每個人對師奶都有一定認識。至少師奶是我們的媽媽,甚或是老婆。隨著年紀長大,師奶更會成為我們姊妹、朋友、同事。但究竟我們對師奶有多少了解?師奶是甚麼,又不是甚麼?
師奶不是太太,太太是某個丈夫的婚後配偶的社會身份。從前,太太是傭人對有閒階級女家主的稱呼,平民之間均以「大嫂」、「大嬸」稱呼婦人。只是戰後經濟發達教育普及後,生活水平提高,平民百姓受上流社會影響學著「社交禮貌」的產物。還記得我從舊式七層徙置區搬進當時新式的雙H型公屋時,我媽和鄰居竟以「太太」相稱。對童稚的我來說,那是電視台的中產劇集如《狂潮》、《強人》才會出現;遙遠而虛幻的詞彙。那轉變是突然的,完全毫無先兆,對當時的我更是不明所以。回想起來,這可能是我第一次意識到香港經濟起飛帶來的改變。
那師奶是甚麼?師奶的本質包含艱苦和堅忍:是一種對不甚美好的將來以水來土淹見步行步的態度;用血汗維護家庭的一種生命力。在半島high-tea、逛名店消費、閒來遊埠旅行的,不是師奶,最多只能算是「偽太太」。
師奶有其地道及時代意義。在先進地方,人與人、屋與屋的距離相對較遠,師奶這種互相干涉、互相支持的群體不那麼明顯。在高舉個人主義的今天,已婚婦人以維繫一家和諧而堅忍內歛已不是常態。電影《師奶唔易做》導演李公樂向自己的母親和姊姊致敬的同時,亦見證了本土社會在貧窮與發達中間的一頁歷史。而師奶,是這時代其中一個有力的母題。
四位師奶各有難處,陳太的婚姻第三者、李太的家庭地位、黃太的經濟問題及未婚媽媽的歸宿問題,幾乎概括了所有師奶的包袱。而面對這些普遍但又不足為人道的難處,肚皮舞在影片中成了她們的出路。在Tasha要求大家露腰時,眾人說這是「打出肚皮」(本地俗語,意謂讓自己不堪的一面展示人前)。其實面對師奶的苦處,漂亮的打出肚皮就是出路。
四位師奶之外,其實還有一班師奶。她們主要在兩場戲中出現:一次在社區中心批評肚皮舞為「淫蕩」,一次在晚上路經大排檔揶揄四位主角不知廉恥。這些以男位本位的說話,並不是由男性發出,反而是由師奶發出。這正是師奶們打出肚皮的內心掙扎,你看四位主角都不是理直氣壯的還擊,只能自說自話的回應。
當大家都打出肚皮時,被了解、接納令師奶有咬緊牙關再走下去的氣力。彼此間的認同,更建立深刻的情誼。我就多次見過七層徙置區時,師奶在公共走廊嚎哭,鄰居上前安慰分擔的情景。然而,隨著經濟發展,人人都得以體面示人,大家都怕被人看見自己本相。師奶「打出肚皮的藝術」,現在已不合時宜。
有人因影片中的師奶從頭到尾都是弱勢,都仍依附夫權而批評。其實影片並未以婦權、女性解放自居,導演旨在向一群頑強堅忍的生命力致敬。硬將政治正確的社會議題加諸個人創作,是一種政治正確霸權,有欠公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