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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香港電影在國際社會的知名度愈來愈高，而一些香港導演和演員亦被美國荷李活吸納。然而，本地電影業近年卻陷入谷底，本地票房一蹶不振，不少人連港產片也不想看。而近年「蠱惑仔」電影類型的泛濫，更引人注意，甚至令外地人以為，香港滿街都是「蠱惑仔」。 在這個「香港電影中的『香港特性』」講座中，主持施潔玲（香港電台戲劇組導演）以及三位講員趙崇基（電影導演）、馬傑偉博士（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系助理教授）及單志文（登徒，影評人），除了大談香港電影的當前問題，亦討論他們從香港電影之中看到了甚麼樣的香港人。 是次講座是「香港人系列」講座的第三講，由基督教中國宗教文化研究社、基督徒學會、《突破》雜誌及《時代論壇》週報合辦，出席人數不到二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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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視、急功近利、不喜說教兼且哭笑不分，是眾位講者從香港電影中歸結出的香港特性。
香港特色哭笑不分
急功近利的搵錢心態，首先反映在電影製作人身上——甚麼片種賣錢，就一窩蜂搶拍。拍過《三個受傷的警察》等片的趙崇基，以導演的身分分析這種心態：以前可能是九七因素，現在則眼見香港電影步入夕陽，有錢就快搵的心態表露無遺。
單志文說，怕執輸是香港人很強特色，所以出現一類商品受歡迎，相類產品即會踴現的情況，他理解這是在沒有將來的陰影下，於是有錢就搵。而外國片哭是哭笑是笑，少跨越片種的做法，但香港電影往往笑完又哭哭完又打，是極普遍的事。炒雜碎的電影特色，他認為可能是香港人本身文化缺乏濃厚傳統之故。
香港人不喜歡說教，趙崇基析說在市場主導的限制下，若果觀眾不喜歡，導演一世也不能拍想拍的電影。因此有抱負的導演，惟有將要說的話一點一滴地滲入戲中，但卻為平衡起見，往往「講到唔湯唔水」，結果不經意地形成港片的另一個特色。
從心理學的集體性格的角度，在戰士、教師、父親、尋索者這四類性格中，馬傑偉說香港人很明顯是戰士型，功夫片便呈現此種特性。趙崇基亦認為，不喜歡功夫的香港人，功夫片卻意外地大受歡迎，皆因拳來腳往的武打片適合此地人生活急促的節奏，反映其追求快感、急功近利的個性。
馬傑偉從過去幾十年的香港電影，點出有五個特色。第一，美學上的無政府主義。電影呈現的美學混亂中卻滿帶活力，反映此地並無美學主流。第二，嘗試畫一個文化邊界。「香港人是誰」是近二、三十年電影中重要的文化議題，《省港旗兵》、《表姐你好野》等片中，就是嘗試在大陸和香港的分野中找回自己。
第三，資本主義的自由。電影角色很多皆表現出自信，信差可以做經理等等劇情，反映香港社會流動性大，資本發揮重要的一環。第四，政治危機感強烈，不過，在市場主導下不能直接表達，於是透過影射，間接顯示香港的處境，例如《投奔怒海》。第五，文化的救贖，在各種壓迫下，笑片、功夫片成為救贖；「無厘頭」亦是救贖，令人先拋開煩惱，玩完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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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帶小朋友睇戲？」
今天拳頭、枕頭充斥的香港電影，座談會上一位家有小孩的主婦不禁歎曰，根本找不到一齣有趣味兼有意義的戲，適合帶小朋友一起去看。你是否深有同感？
馬傑偉卻有另類看法，贊成在家長指引下，可以選擇性地與小朋友看二級片；譬如他曾帶九歲大的女兒看《野獸刑警》，然後跟她分析討論，他很開心地發現女兒能夠逐漸明白。
看不起香港電影，似乎已成一般人的心態。對此，單志文並不以為然，他認為若放下成見用心去看，可能有的新角度去欣賞，例如被很多人指為意識不良的《蠱惑仔》，他反覺得它是教一個青年做良好公民。所以家長首先要正面去看香港電影，讓小朋友在他們的善誘下，正面接觸電影世界反映的現實，單志文相信是好事，否則將來他們會更易受傷。
不過，趙崇基指出，從多方反映，《蠱惑仔》的確令人視黑社會人物為英雄，而教人消費的《一本便利》也令年輕人只顧追求名牌。他認同馬傑偉所說的，從垃圾中縱能找到寶，但卻不可因此說它不是垃圾。趙崇基表示，這不是看不起，而是必須承認它的影響是壞。
的確，如何從「其貌不揚」的電影中發現它的精髓，是一個問題。幾位講者借《一本便利》之例，熱烈討論「垃圾堆尋寶」的問題，對家長和年輕人考慮如何選看電影，頗能引發反思。馬傑偉指一些通俗文化只拉低人的文化水平，當前既有芸芸美食，何必花耗極大能量從垃圾堆找山珍海錯？他相信分析通俗文化是專業文化評論者的工作，不能假設年輕人有此能量。
「被某些權威界定是cheap的事」，單志文依然堅持若用心去看，可以有很多發現。他表示社會既存在不同文化，包括通俗文化，便應該有人去幫助受眾擁有足夠能力去面對這些文化。從對青年人有影響力的潮流文化入手，是可以藉此逐漸提升他們。
或者，正如馬傑偉所言，不同的人應該做不同的事。作為文化評論者，單志文不辭從垃圾堆中尋珍寶，點評優劣，令人知所改進。在大學任教的馬傑偉便承擔引導年輕人分辨文化優劣好壞的責任。而身為導演的趙崇基，自然致力拍好戲，同時不忘叫觀眾不去捧「垃圾片」的場，叫它的生存空間自然消失，希望在市場主導下，香港依然能成為文化質素較高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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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電影死亡是報應？
作為本地媒體的一種，我們從香港電影之中，無論是內容還是製作過程，總可以找到一些香港人的面貌。不過，目前香港影圈最關心的問題，相信莫過於如何挽救這個曾經令香港成為「東方荷李活」的行業。
主持這次座談會的施潔玲，在座談一開始就問香港電影是否已死，問為何本地拍了這麼多電影也沒有人看。而趙崇基直指這是香港電影只顧偷橋、急功近利的報應；即使偶有佳作，但主流仍是為賺快錢，這在從前風光的日子還可以，但在經濟低迷的今天，電影業卻沒有實幹的人。
但馬傑偉覺得，近期其實也有好看的電影，只不過七十年代尾的新浪潮電影，即使票房未必理想，仍然有其影響力；但現在好看的電影就連這份魅力也沒有。
目前香港本地電影的票房相當差勁，即使是以往票房算是最好的蠱惑仔系列，最近成績亦只過百萬。對於本地電影的衰落，馬傑偉分析，指早年香港的主流人口品味較易掌握。但隨著香港社會階層的分化，加上新移民及回流人士，香港核心的中產品味愈來愈難捉摸。而在文化帝國主義的分析下，美國荷李活目前正吸收本地的導演、演員和故事元素，以大量投資攫取全球，本土電影益發沒有生存空間。
不過趙崇基覺得，歐美社會一樣有主流非主流之分，但不同類型的電影照樣有觀眾支持。他說，在香港這個純商業城市之中，人的質素正不斷下降，他質疑香港電影以及觀眾又會是怎麼樣的質素。於此馬傑偉亦同意，這是整代人的文化質素的問題。
而單志文說，香港的青年質素並不特別低，只是從來沒高過。社會上所謂精英的，只不過是仍有一些要求。不過他說，香港電影票房不好，並不等於電影人沒有找機會還心願。即使是王晶，除了開戲令人有工開，仍有《精裝難兄難弟》。
單志文覺得，主流原來是累積出來的，即使香港電影差不多斷氣，亦不代表會沒有火花。但到九十年代末，面對目前香港的經濟情況，香港電影一定要轉型，否則必死無疑。他指出，現時主流電影的公式已經失去觸覺。
置諸死地，真可以重生？
電影成為香港夕陽工業，幾乎成為講員的共識，他們所提出的出路亦從非商業角度以及香港以外的地區去找。
馬傑偉覺得，香港電影以往包含了文化和商業功能。現令想拍電影賺錢已是不大可能，但其文化功能仍在。這有待日後文化人及影評人將這些電影文化承傳。
趙崇基亦同意，電影工業死亡不等於電影死亡。樂觀而言，即使電影工業死了，只要有創作力，也一樣會有人拍戲。他說，國內一些導演困難其實明顯比香港的大，但即使國家不給錢，他們也會自行籌集資金拍一些地下電影。
但趙崇基指出，值得關心的反而是香港社會的質素。他說，過去香港的奇蹟全是建築在經濟上的，有多少是建在文化上的？馬傑偉亦同意，以前香港電影的成功是一個意外，現在香港電影應用另一種積極的模式來推行。
（註：文中提及電影《表姐妳好野》的「野」字應從口部。）
（第五六五期，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八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