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畢立中兄之文章〈問題與答案〉（第一○○七期）後，心裡不期然想起舊約聖經裡約伯的故事。約伯的可敬之處，就是沒有隨便用別人的答案來代替自己的。然而，約伯記更精采的地方，就是上帝也沒有給予約伯所期待的答案。
約伯記盡情地展現了上帝的辯證性。約伯與其三友同樣要面對「公義的上帝」和「無辜受苦的人」這兩個衝突的觀念。上帝既然是公義的，義人怎可能無辜受苦？但既然我們親眼看見義人受苦，上帝又怎可能會是公義的呢？在這兩組辯證性的觀念之間，三友選擇了保存上帝的公義，一致認為約伯犯了罪。此後，約伯與三友之間有連場爭辯。事實上，約伯只需要承認自己犯了罪（不管他能否想起犯過甚麼罪），就立刻可以平息一切爭辯，不用再去面對上帝的辯證性。可是，約伯選擇誠實地面對自己的過去，認為自己無罪，不肯隨便接受朋友的答案，更屢次企圖挑釁上帝，希望祂出來與他對質。最後，約伯得到上帝的肯定，三友受到上帝責備。
然而，上帝對約伯的答覆更是精采。約伯要挑戰的是一位辯證的上帝，而上帝的答覆竟然也是一對辯證的觀念，祂完全沒有解釋過約伯為何受苦。古鐵熱（Gustavo Gutiérrez）認為，當三友言說上帝的時候，是用一種「先知的語言」來言說。也就是說，他們正在談論上帝的可言說之處。可是，當上帝在旋風中向約伯顯現，並且問他一大堆他不能回答的問題時，其實是帶領約伯進入那不能言說的默觀之中，讓他「親眼看見」上帝（伯四十二：5）。這時刻是自由的上帝與自由的人之間的相會。這相會帶來了另一種言說上帝的方式──「默觀的語言」。這是一種奧祕的語言，是一種不能言說的言說，不是表現在邏輯思維上，而是「表現在人們的信心之上」（《向全能者抗辯──論約伯記：無辜受苦的人與公義的上帝》）。「默觀的語言」不是比「先知的語言」高超，而是互相預設，相輔相成。古鐵熱想指出，沒有先知的語言──能言說的言說，默觀的語言就流於漂浮不定。同樣，沒有默觀語言的滋潤，先知的語言就變得乾涸無味。
事實上，古鐵熱指出了一種勇敢的靈修態度。信仰與生活之間的張力是常見的，也是令人痛苦的。這些痛苦揭示出上帝是既可言說，同時又是不可言說。只有勇敢地在這種辯證性中支撐著，我們才能體會那先知的語言和默觀的語言。當表現在信徒的生活中，其中一種方式就是禱告。在禱告中，我們既有說話，亦有靜默。禱告時，我們不能只顧喋喋不休，不斷向上帝說話。我們還需要在上帝面前安靜，進入祂的臨在，讓祂帶領我們去禱告。同樣，只有靜默也是不夠的，我們要用言語把上帝的心意述說出來。因此，靜默是為言說，言說亦是為了靜默，兩者互相預設，就像天平的兩邊，缺一就會引致靈命的不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