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年五月六日，鐵達尼號最後一個記得事件經過的生還者離世，她的名字是莉莉安（Lillian Gertrud Asplund），享年九十九歲。
在一九一二年的災難中，莉莉安的媽媽，帶著五歲的她和三歲的弟弟登上救生船，她目睹爸爸抱著她雙生的兄弟，兩個年長的哥哥站在兩旁。她一生都記得他們那一刻的面孔。
莉莉安拒絕傳媒採訪，即使有酬金。她曾向她的律師好友說：「幹麼我要賺鐵達尼的錢？我失去的是甚麼？是我爸爸和三個兄弟。」她的媽媽曾經跟她說，談論那一晚的事情是錯的。她的媽媽就在獲救不久接受訪問，她提到丈夫最後的話：「去吧！我們會上別的船去的。」
鐵達尼號最後一個見證人，卻拒絕見證。那是否可惜？可惜甚麼？她是否負了見證的責任？或者我們可以問，在拍成電影，或者上電視之前，見證存在嗎？我們不了解鐵達尼嗎？那麼，我們還要她說甚麼？當她站在講台上，禮堂擠得水洩不通，想像她開口說甚麼？如果她說：「大家好，你們知道我失去的是甚麼嗎？」然後走掉呢？
留白．回想
九一一事件，令人震憾的是它太像電影了。如今，有人又把像電影的它真的拍成電影。《世貿中心》的導演，曾答應受害者家屬，把電影在美國開畫第一週的收入的一成捐給幾個慈善基金。事件，被捐獻交換。
世貿中心倒塌後，受害者家屬們要求的，不是起一座更了不起的建築物，而是永遠保留遺址。這也是最終選定的方案，名叫「回想缺空」（Reflecting Absence）。
事實上，所有的悼念建築，如墓地、石碑、紀念館，都是對缺空再現的藝術，不能再現仍要再現。戰爭或災難，是事件，事件抗拒再現。事件，借用精神分析學者拉康的講法，讓我們進入真實（Real），那本身就是創傷性的，因此我們設法把它抑壓。拙劣的再現，劣在抑壓。
吳思源在一篇文章裡，提到沉默的重要（〈沉默也是見證〉，《基督教週報》第二一九九期）。他指出，面對人生奇妙際遇，最好可能是沉默，像馬利亞面對天使報喜一樣。容我把這個沉默推盡一點：也許沉默才讓見證繼續發揮見證，抗拒消費。那些真相消費，事件不再有創傷性，變成景點。當然，在讚歎最新特技之餘，我們也不忘為死難者落淚。
拒絕．不拒絕
賈艾梅（Amy Carmichael）是蘇恩佩翻譯的小品《若》的作者，她在一八九五年到印度宣教，冒險拯救廟童脫離娼妓生活。後來她拒絕了領取一項表揚她努力的?項，原因是這樣不像耶穌。
如果，有人學效她拒絕領獎，然後傳媒採訪，傳揚這個為了耶穌的見證呢？如果，從此拒絕領獎成了美德？
或者我們又考慮另一個情況，喬宏在領取影帝的?項時高呼感謝神，這一個位置，管傳媒喜不喜歡也刪剪不掉。那麼喬宏上台領獎，是否不夠賈艾梅那樣跟隨耶穌？如果，從此基督徒藝人領獎都說一句感謝神呢？如果連娛樂圈也開始見怪不怪？那是否基督見證的得勝、福音又進佔影壇？
究竟見證在哪裡？究竟，甚麼是見證？
真理．留痕
巴迪歐（Alain Badiou）是當代法國的左翼哲學家，他與文化研究議程唱反調，而他的《存在與事件》（一九八八）有人譽為是自海德格的《存在與時間》以來最具影響力的哲學著作。巴迪歐談真理，他指出，真理就是主體對事件的忠誠（fidelity）。事件發生了，它不能證明，只能宣告。巴迪歐以保羅在大馬色路上的經驗為例，說明事件一方面與日常生活斷裂，一方面又賦與生活全新的意義，並且呼召人為它而委身，就像保羅一生委身基督一樣。
如果華人教會如胡志偉牧師所說，沒有共同語言（第八八七期），那不只是語言問題，語言以先是事件。值得注意，不管是靈恩派、福音派、自由派或基要派，他們的奮鬥源於忠誠，一種對事件的忠誠，不管是一個異夢、一個呼聲、邊緣浪漫或者一個守道危機，那裡我遇上真理，甘願奮戰（jihad）。如此，叫一個人講共同語言，形同叫他背道。
只是，為真理奮戰不等於清除異己。當我們著力於鞏固勢力時，剛好遠離了真理的呼召。就像前衛藝術或是地下音樂，當創作人獲得建制的權力，剛好遠離真理的感召。巴迪歐說，真理從來是脆弱和無名的。
真理總是缺空，它不是命題，不是影像，不是劇情，不是符號，只是，真理在命題、影像、劇情、符號中路過，留下痕跡，它在見證人身上留下聖痕（stigma），就像基督復活以後那雙釘痕的手。痕跡，就是創傷記憶，記憶不創傷，痕跡也消失。保羅被強光弄盲、彼得發個不潔的夢、約翰遭遇身體放逐。正如諾里奇的茱莉安（Juliana of Norwich）所說：為愛上帝而受傷（wound）。有些人不是沒有受過傷，只是，已經忘掉傷痕。
真像．假相
鏡頭，使我們過度忠誠。在米高峰和鏡頭前，已經分不清真人和真人秀；面對鏡頭，我有義務讓自己表現得忠誠，甚至重現平時流過的淚。撒謊者一樣喜愛宣傳，教會做一樣的事，那麼，它還有甚麼辦法讓自己不那麼像撒謊者？還是，它因為自己那麼像撒謊者而沾沾自喜，以為那是忠誠？
面對見證消費，除了沉默，另一個做法是偽裝。我偽裝大家希望看到的我，但我其實不是。問題是，甚麼時候我才不再偽裝？如果我唯一的話就是偽裝撒謊，那麼跟真的撒謊有甚麼分別？偽裝是職場或牧場的小智慧，管你是偽裝蛇或者鴿子，偽裝本身不是見證，除非你還有話說。
其實，事件如果是創傷性的，它的如實呈現應該有殺傷力。那麼，可以消費的見證，問題不在於如實見證淪為商品，而是見證根本沒有如實，因此才可以消費。問題不是真理講得太多，而是講得不夠多。說得太真，反而因為傳媒不能編收而造成衝突，那麼，見證人還要說真話嗎？
也許說了真話，傳媒會讚揚說真話的勇氣，成為見證賣點；那就進入另一回合──還要表演說真話嗎？
編收是持續的角力，但如果信仰是活的，我們就要勇於臨界，勇於守護見證，或像賈艾梅，或像喬宏。
（專欄完。分題為編者所加。作者網址：http://home.netvigator.com/~kudani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