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伯大尼祢與我們分手後，我心有個真空無可補滿；
我坐河濱，將琴掛在柳枝頭，祢不在此，我怎有心鼓彈？
當我深夜孤獨安靜的時候，（此時我無忍受，我也無享受）不禁歎息，我想著祢是多遠，我想著祢應許已久的歸旋。
──倪柝聲〈自伯大尼〉第一段
（見於《聖徒詩歌》一五六首）
無可否認，倪柝聲的詩歌非常浪漫。浪漫，因為裡面是詩，而不是教理。就是那首他最有名的〈讓我愛而不受感戴〉，已經是本色化的聖法蘭西斯禱告，末尾的變奏，更是自己的簽字，一派倪柝聲風格的屬靈情懷：我今不知前途究竟有多遠，這條道路一去就不再還原；所以讓我學習祢那樣的完全，時常被人辜負心不生怨……
至於〈自伯大尼〉，更是一首有七段的情歌。起點是伯大尼，那是拉撒路和兩個姐姐的家，也是耶穌至愛的家。倪柝聲終末神學的起點，是一個家。這還是一個牽腸掛肚的神學，「我心有個真空無可補滿」，這個缺，愈唱愈缺。在這個缺裡，伯大尼遇上巴比倫的河濱，那是詩篇一三七篇。鏡頭再轉，是寧靜的夜，是無忍受也無享受之夜。
──是否驚訝二十世紀初的詩歌可以如斯浪漫？
事實上，我們說早代華人教會承繼了清教徒（Puritanism）傳統，別忘記那是敬虔派（Pietism）洗禮過的清教徒傳統。當英國教會領袖逃亡到歐洲時，也吸收了那裡那充滿情感的敬虔運動。他們回來寫書，重點也由守律轉向與神關係。
在敬虔派的著作裡，我也找到詩篇一三七篇：「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記你，情願我的右手忘記技巧！」那是若瑟紐的《純淨的靈奶》，道聲有售。作者由一雙不再懂彈琴的手，想到去耶穌一雙釘痕的手。你說感性不感性？
當代社會情愛觀念演義
──浪漫如何化成情色？
浪漫，在啟蒙以後是社會穩定的重要手段，因為世人都追逐男女浪漫之情，便忘記搞革命。只是，社會也愈來愈不浪漫。借用哲學家傅柯（Foucault）的話，社會愈來愈情色，但不再性感（erotic, but not sexy）。即是說：毋須性別魅力，一樣爽。
韋約翰（John White）曾經說過，自瀆是荒島上的性。他所講的荒島已經變成一個城市，一種只把重點放在製造高潮的性，慢慢成為社會的共識。
性本來是祕密，代代相傳，是十九世紀的性科學，把性解剖。這些性學專家，藉著臨床「告解」建立權威，並且如今在指引世人，如何改良性愛效果，最著名的要數金賽（Alfred Kinsey）博士。
大概大家想不到，這是傅柯在《性（現象）史》裡的批評。性現象（sexuality），講的是性作為人生存的樣態，這個新詞要衝擊的，正是性科學的性，性解放的性。布希亞也批評，今天的性，透明得沒有幻想。
有趣的是，前衛女性和保守教會，同樣擁抱高潮的性。前衛女性把它看成女人的解放；女人的性醒覺，是懂得像男人一樣急色。至於教會，為著守護家庭與性解放開戰，卻把它背後的性技術放了進來。如今做愛次數是美滿婚姻的指數，教會也照單全收。
只是，當兩個身體的親密，只容得下情色，剛好性別魅力盪然無存。
依瑞葛來（Luce Irigaray）就說過，女人的魅力，在她的自由裡，在陽光和泥土滋潤的生長中。就像蝴蝶的美，你把牠從空中摘下，釘在玻璃箱，牠的美也死去。性的魅力也不能捕捉；可是，高潮主義告訴我們，就在佔據身體的一刻，那裡最爽（jouissance）。
當性可以被捕捉，性就變成消費。社會學家鮑曼（Zygmunt Bauman）告訴我們，資本家需要性解放。生產時代，資本家把勞動力從家庭掏空；消費時代，他們又把性從家庭掏空。有甚麼比性更能持續消費者的慾望？沒有色情男女，性經濟又怎能發展？
教會詩歌寓意再感覺
──當代對情愛的理解與人神關係的親密比喻
話說回來，詩歌從來感性，敬拜讚美形成一項論述，讓我們遺忘如何老土的詩歌都是講感覺。當我們說敬拜讚美很甜，很有感覺，我們應當追問：甚麼感覺？那裡反映群體怎樣的性現象？
如果〈自伯大尼〉的叫做浪漫，當代敬拜讚美，剛好不是浪漫，而是情色。溫約翰的經典Spirit Song（一九七九）正好做範本：那裡，沒有故事也沒有影像，沒有苦思也沒有缺空，有的是身體的純感覺流；噢包圍我，噢填滿我，在呼求耶穌來、呼求祂餵的同時，也是身體當下的享受。沒性別，但情色。（編按：從強調聖靈工作的教會的角度，「包圍」「填滿」有其特別的神學意涵，但這非本文所針對的論述要旨。）
用性別魅力想像與神關係，有悠久的靈修神學傳統，通常教會是女性，傾慕基督的男性魅力。在性別魅力裡，在它的思慕與期待裡，有豐富的生命能量。但當這一切被刪剪，只留下情色，生命剛好變乾，而不是變活。
正常親密竟成恐慌
──剝奪了情感連結，親密總是不清不白
只是，當我們想重尋性別親密的想像，原來已經沒有回頭路。
性解放帶來性消費，也消滅了情感結連。鮑曼指出，如今甚麼親密都是可疑的，父女亦然，因此要保持更大的身體（並心靈）距離，才可表明清白。家庭作為情感紐帶的功能，也因而消亡。
教會也不用再問：究竟這裡的愛是agape、eros還是philia？因為，這裡的是消費。同時，教會的種種禁律也推多一把。保持清白的手段，也在見證親密的不清不白，談男女只談「不」，或為孌童高調設防，其實也是性教育：教育我們親密就是情色。
偶爾聽到的性醜聞，其實，只是教會當代的性現象的一次外露，在乾涸情感泥土的龜裂中滲出。
（作者按：上期專欄筆誤，「夜月神」應作「夜神月」）
（標題和分題為編者所加。原標題為〈不再浪漫，只有情色〉。文章在作者同意下作過改動，原稿請見作者網頁。本專欄逢每月第一週刊出。作者網址：http://home.netvigator.com/~kudani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