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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崇謙 |
然則我憑甚麼資格去寫一篇書評呢？我既不是書法家或畫家，又不是研究美學的。充其量我喜歡收集中外名畫冊，曾讀過中、西藝術史的書。基督教思想及中國宗教與哲學我懂得較多，而我確注視美感與信仰生活的關係。何崇謙這本書原本是用英文寫的博士論文（From Vision of The Sublime to Visio Dei），從柏克萊聯合神學研究院（Graduate Theological Union, Berkeley）獲哲學博士學位，論文達到一定的藝術水平，可用不著由我寫一篇學術性的書評。幸好這本來漢語翻譯過來的版本，中文造詣不錯，可讀性甚高，還有多量繪畫作品為插圖（翻印），較有文化水平的信徒，只要他們有心，一定看得懂，有所得著。我不如寫一篇〈可從何崇謙的《從藝術到靈性》得著甚麼？〉標題沒有表明的主語第一是筆者本人，同時亦可包含有相同致趣的讀者。
「崇高」的美學範疇
首先，何崇謙選中一位愛爾蘭籍的文人兼美學家（亦是政治家）愛德蒙．博克（Edmund Burke, 1729-97）所倡議的「崇高」（the sublime）範疇，作為闡釋所選定的四位中、美藝術家的主要軸心。Sublime這個英文字我們都認識，中文的翻譯「崇高」是恰當的。可是以美學詞彙而言，崇高是一個非常豐富的觀念,涵蓋心理、哲學、自然觀、宗教觀、審美觀等等的層次。博克對崇高的見解有獨特的看法。
他突出自然界和藝術可引起的驚奇／驚駭（astonishment / awe），而同時可產生的欣喜／欣悅（delight / pleasing feeling）與之構成張力，從中發生出來的審美觀是引人入勝的。博克花了不少心思去描述與驚懼有關的因素，包括博大、力量、突兀、無限、空虛、矇矓等。〔註：博克原著用的詞彙時有前後不一致，何書的翻譯亦然。〕崇高不等於優美（beauty），但以美學而論，不能排除美感。
何崇謙的闡繹形容崇高屬陽性，是動感的、積極的；優美屬陰性，是沉靜的、消極的。若是形體，崇高是堅硬的，不連貫的，如峻峭和矩形的斷裂山石；對比之下，優美是柔軟的、精巧的，如光滑和易於轉換的景物。若有聲音可言，崇高是大聲的，優美是無聲的。
崇高與美感如何連接起來，博克沒有說清楚；相信要看個別情形吧。在分析某一藝術家或某一作品之時，何崇謙會引用其他美學家來補充。
我得承認，以前沒有想過，可將崇高與審美觀連結起來。是的，我以往觀賞國畫多是看到陰性、柔和、幽雅的一面，而較少注意到陽性、壯觀、剛烈那一面。何崇謙書的封面用了石濤的一幅彩色山水畫，展示峻岭峰嶺，疊以絢爛雲彩，那是「崇高」的表象。山腳有一葉小舟蕩遊動漾川河，經流崖石樹，好一個美景！我頓然領悟，令人驚嘆的崇高感可成為審美的一個元素。
話說如果博克有甚麼宗教意識，那是一種自然宗教觀，背後有基督教的意念。科爾和丘哲都有基督教的背景，而他們在大自然、美洲的「新世界」、人的心靈閃現屬神的亮光，可以說是一種「自然神學」。董其昌、石濤當然沒有基督教的色彩，但他們的儒、道、禪心境，表現於卓越的山水畫中可以與其他兩位西洋畫家在崇高與優美中互相呼應。
《從藝術到靈性》先從兩位國畫大師著手。
董其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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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期董其昌：《喬木晝蔭圖》 （摘自《從藝術到靈性》頁38） |
據我的體會，董其昌的畫有典型山水畫的山、水、雲、天之間，隱約連接留下可成為引入全景的「空」之外，他的畫的格局是有澎湃的氣勢的，更由顯有奇特的紋理（近乎「超現實」）的山和石加強效果。就在這裡吧，可以引進博克所言的「崇高」來形容。董畫多有峻嶺峭壁，那是可令人驚嘆的景色，而空中的空間更能令人對那崇高感神往。就在這裡，董有所突破，而同時他保留傳統山水畫的優美。
何崇謙引證一位學者描述董其昌的內心世界：
「他畫這幅畫，寫這首詩，為的是要洗去朝庭官宦的俗氣。……他憎惡創作上的商業氣息。……為了避免官場的勾心鬥角，董其昌投入了繪書的藝術世界中，從中尋求庇護。」這樣洗塵脫俗的心懷，表現於他的作品中，正是一種藝術革新啊！
從畫中的形式說，崇謙在「博大而複雜：繁而空」、「簡約的空曠／博大：簡而宏」等言述之下說明董其昌的畫的精髓。再參照書中的插圖，我不能不同意，非由一位高手不能有這的成就。
石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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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初石濤：《士林漁夫》 |
「一時的融和」是我的片語，無意中溜了出來。或者這說法不是不適合於石濤的美學。原來石濤有一套「一畫法」。他認為繪畫是一種參與天地造化的神聖行為：「一畫參與天地造化。」「內得其理而外得心川人物之秀者……是一畫之根本之理。」然而石濤宣言繪畫無定法。「一畫之法，乃自我立。立一畫之法者，蓋以無法生有法，以有法貫眾法也。」繪畫有一畫法，畫家所得的融和也是一時，或即時的，但也是眾人可得的。「一時融和」是我看石濤的畫（雖然題材、風格都是多樣的）所得的感受。
崇謙又用博克的崇高範疇來分析石濤的畫。可分幾方面說：
- 壯麗：自然美景──陰陽形象。博克：壯麗是崇高的一個來源，眾多本身華麗或珍貴的東西便構成壯麗……。」石濤的畫時有這樣的成份。
- 壯闊所包含的新意和自我反映、自然的自然性。石濤比董其昌著重人物在畫中的作用。就石濤來說，「我畫故我在」。這個「我」可能是閑逸的，或是孤獨、悲傷的，而無論如何，在畫中的自然景物表現出來，甚至讓人覺得驚駭。
- 矇矓和遙遠：夢幻般的景象。博克認為矇矓而非清晰是有強大震撼力的藝術屬性。石濤的畫常有像夢幻般的矇矓氣氛，因此增加畫的震撼力。
現在轉向兩位美國著名風景畫畫家。
托瑪斯．科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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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瑪斯．科爾：《帝國的進程：荒涼》 （摘自《從藝術到靈性》頁181） |
托瑪斯．科爾（Thomas Cole 1801-1848）被稱為風景畫的奠基者，而他的獨特之處在於，以浪漫主義畫家的身份將藝術和上帝、大自然和他的國家的命運相聯繫。
科爾所偏愛的荒野及原始的意象，除了有其美感以外，卻有宗教和道德的訓示。他從聖經的象徵符號注入自然界現象寓言式的教導。比方逐出伊甸園、大洪水、曠野的象徵意義多次出現於他的風景畫中。我一時不知如何接受這樣好像說教式的藝術，可是科爾的藝術造詣極高，藝術水平不因宗教或道德的意識而被貶低了。藝術與道德何否共存，何崇謙在他的書好像沒有討論這問題。我只知，科爾的風景畫有博克的崇高美，如果有甚麼宗教或道德的訓意，那是挺巧妙地顯示出來的。
科爾有一系列以〈帝國的進程〉為題的大型油畫（共五幅）：來開化的狀態、田園牧、帝國的成功、破毀、荒涼。這五幅畫用風雲、建築物、和其他景緻寓言人類文明的起落。這些圖畫都有壯麗或憂傷的景象，令人驚心動魄，發人深省。
另一系列題名，〈生命的航程〉，共有四幅畫：孩童時代、青年時代、成人時代、老年時代。各時代有天、雲、樹、海、山、石為壯觀背景，人物是細小的寓言式人物（如天使、神女、漁翁）。
我真想可以親身觀賞這兩系列的傑作！幅幅都有高度的崇高美感，而富有耐人尋味的宗教及道德意味。儘管專家們在辯論藝術與道德（或宗教）是否水火不相容，科爾讓我們看到可貴的屬靈品質蘊藏在高貴藝術作品之中。
弗德萊克．丘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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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德里克．丘哲：《敘利亞的日出》 |
丘哲是一位傑出的風景畫家，我一點不懷疑。何崇謙的書選了多張丘哲作品的插圖，在在表現自然景色的壯觀和迷人，即使是黑白的複製品，令人驚嘆。我再次多謝崇謙介紹博克崇高美的理念，加闊了我的審美尺度。
像他的老師，丘哲有明顯的自然神學觀點，他在自然界看到神的顯示，並在他的風景畫中捕捉了神聖之奇美的片段，等待有心的觀畫者去揭視。原來他是光、暗和彩色配搭的高手。
此外，丘哲也有一套「新世界」的宗教信念。這新世界由美國的建國為代表。北美洲是一塊蒙上帝眷顧的土地，勞動者因大自然的豐富而有所收獲。像他的老師科爾，他在他的風景畫中結合了自然界的崇高美和超越的宗教信仰。
丘哲風景畫及世界觀不限止於北美的地域，他廣遊世界各地──南美洲、歐洲、北極去取景，不知多少場面偉大的風景畫。何崇謙的分析和插圖激發我去圖書館去找丘哲的作品（即使是複製品）來欣賞（香港中央圖書館的美國風景畫集中有幾幅）。若有機會我一定會去國外的博物館去觀賞更多他的傑作。
何止是丘哲的繪畫呢？科爾、石濤、董其昌的作品何嘗不如此？若崇謙的書能夠刺激我去更加欣賞上乘的山水畫（國畫）和風景畫（西洋畫），這份功勞應當歸給他。
山水形象與宗教意識
巧妙的是，何崇謙能夠將兩位中國山水畫大師和兩位美國風景畫畫家穿插起來，他用一位愛爾蘭的美學家「崇高」的範疇為軸心，這是一個美學的範疇，而富有宗教的意味。他這篇《從藝術到靈性》的論文是誇時代民族、跨文化、跨宗教的研究進程，而自始至終不失去重點。
研究對象的四位繪畫家──董其昌、石濤、科爾、丘哲──他們都熱愛大自然，而心靈上發出不同的感應，然後用他們的靈巧手筆，雖然他們的風格有異，在畫絹或畫布上繪出美妙絕倫的圖畫，觀者看之，不但心志淨化，並且神采飛揚，與天地共進新境界焉。
這裡藝術、大自然之美、宗教靈感、心靈回響熔冶一爐──在不同的時空之下放出異采，互相輝映，相互照應。
何崇謙的《從藝術到靈性》是一部佳作，不是一口氣讀完便可放下忘卻了。我會把這本書放在我的書櫥中不時重讀幾頁，然後默想。即使不是許多人會購置這本書，我希望各大學、神學院、大教會的圖書館、公共圖書館藏有這本書。它是極有參考價值而可讀性殊高的書。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06.10.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