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派基督教會一直都忽略耶穌的死，或者說對他的死不夠重視。我們對耶穌死而後成為基督的興趣，比對他「如何」走上死亡的道路有興趣得多。換另一個方法說，基督所成就的救恩比耶穌這個人更為我們注意，救恩的價值與屬靈意義比耶穌的死的現世意義更為教會所了解。這個看似平常的事其實大有問題，一來這種二分法本身把耶穌基督的歷史與身分割裂，使人對耶穌基督的認識分割且呈現偏差，二來屬靈化地解讀耶穌基督的一生會把福音的意義與力量限制在一個靈性心理的個人空間，把曾經走進人類歷史的上帝壓縮成掛在頸項的「基督吊咀」，物理上很貼近心臟，但卻遠離世界。這種「脅持」上帝的「屬靈」做法，經常浮現在我們的信仰之中，時下很多流行神學的上帝都是個「吊咀基督」。「沙灘足印」（註）之所以流行就是例子。它倡導一種「上帝為我」的信仰文化，把信仰表達成不需付代價的心靈「無知」－－不知到上帝把他抱住，以及一個暗中做好事而不挑戰人付出的上帝。這樣的上帝極具吸引力。問題也正正在此，「誰都喜歡你」（就像兒童卡通片《叮噹》〔今譯《多啦A夢》〕的歌詞一樣，因為每一次主角大雄有問題，那來自廿一世紀的機械貓都有先進而超越的方法解決），因為信仰不用付代價，但到底福音書的基督是不是這樣？我們的信仰又是不是「建立」（其實是拆毀）在誤解了的「福音」上？
福音是甚麼回事這問題要從他的主角耶穌的死說起。
一般的信仰理解是：基督為人類的罪被殺，是上帝的救恩計劃。但這事要發生必需滿足歷史的邏輯。這一點是教會最忽略的，但卻對福音的現世意義的了解極其重要。到底一個社會在怎樣的情況下會把她的一個成員開除？一個社群又要徵引一種怎樣的程序，找出怎樣的理據來把其成員判死罪並送刑？更值得問的是，當權者要找個怎樣充份和合理的「理由」，才能動用人們望而生畏且殘酷至極的手段機制方法去殺人，而仍能保持其政權？這些問題是了解「福音」必需思考的。
馬可福音，一般人注意它末段耶穌的差遣，這個部份當然不及馬太福音的「大使命」受注意，但有一個情節大概很多人都忽略，卻非常重要，記載在三章六節：「法利賽人出去，同希律一黨的人商議怎樣可以除滅耶穌。」先前的一節說：耶穌怒目周圍看他們，憂愁他們的心剛硬……」在整個福音故事共十六章的鋪陳還不到五分一的時候，就出現了把主角謀殺的計劃！好一個典型的兇殺小說佈局。從一開頭耶穌已經活在爭議之中，他所做的事引起了「正牌」宗教人士的注意和非議，耶穌在醫治癱子前先赦免癱子的罪就引起人群中的幾個文士心裡的議論（可二：6），他們到底是碰巧出現，還是故意在場？接著的幾個小故事都充份表達耶穌與宗教領袖的辯論。在準備滅殺耶穌之前，人群中出現了「窺探」者，目的是要找把柄「控告」耶穌（可三：2），這有點像個祕密警察社會，或最少像極端回教國家中的「宗教糾察」。
事實上馬可福音從來沒有停止描述耶穌與「邪派」宗教人士和宗教掌權者之間的衝突。是「宗教人士」想把耶穌殺了！他們是法利賽人，希律一黨，文士，以及後來棄絕耶穌的祭司長和長老，即協助羅馬帝國統治猶太人的宗教領袖階級。耶穌自己更把法利賽人與當時加利利的羅馬王統治者希律連在一起，把他們說成是要防避的「酵」（可八：15）──即表面潛藏但卻會生發影響力的「酵素」，此前希律王曾懷恨施洗約翰並借故殺了他（可六：14-29），對於揚了名的耶穌，希律王的直覺反應是：施洗約翰復活附體（可六：14），用中國人的講法是「借屍還魂」。 耶穌有異能由約翰發出？但耶穌更像約翰的，是他那份正義氣慨，而正正是這份正義氣慨惹來殺身之禍。約翰這個古怪的「蝗蟲野蜜」餐單「健康飲食者」（？），穿一身粗衣野獸皮，活像個現代吉卜賽人，又或是個極端原教旨主義者，在約旦河外鄉郊不無之地發跡（還是集結群眾起義？），傳的道理已經超越了純宗教範疇而涉足社會階級矛盾及當權者如何使用權力等問題。死罪是批評希律王的婚姻︰「你娶你兄弟的妻子是不合理的。」（可六：18）約翰所指的是道德姦淫問題，還是弄權強搶，又或者是別有另外不為人知的內情？無論如何，在一個沒有言論自由的社會裡，約翰的裝扮行徑和言談，大有以宗教之名干政治事之嫌，說他政教不分便宜了他，倒有點更像法輪功，容易挑起當權者對他們的注意及防範。
耶穌在很多方面「繼承」施洗者的氣質，並且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吸引了大批大批社會低下層，不斷跟著他東遷西走，醫病趕鬼故然是滿足當時群眾之需，也正是正派宗教人士所不能和不屑做的事，「耶路撒冷下來的文士」，即那些從「中央」、「教廷」派來的，觀察完了下結論：耶穌的能力出於鬼王（可三：22）。這已經不單純是宗教意見之爭。按社會學家估計，當時羅馬帝國的權力及經濟力量分佈大約如下：統治階級佔百份之一至二，多為王族、皇室成員及一些被選入這統治圈子的人，他們包括王帝、議院議士、政治及軍事領袖、分封候及最有影響力的宗教領袖如大祭司。他們人數雖少，卻擁有帝國一半或以上的財產；其次是官僚系統，人口約佔百份之五至七，代表著社會和國家中的有錢人，屬富有一族；接著是中產階級，約佔百份之十五，他們包括祭司、法利賽人、商旅、技術工匠、工程人員、兌換銀錢人士（銀行家）和兌吏。其餘的百份之七十是貧窮人口，包括入不敷支的農夫、漁民、閒散雜工、工人，他們入息朝不保值，經濟上保障可說近於零，其中又有百份之十的赤貧人口，他們通常是賤民、乞丐、可有可無人士或宗教上被判了罪的人（格拉森被鬼附者、身體殘缺者），其中也包括奴隸，他們一般是戰俘充當危險工作如礦工。當耶穌以彌賽亞的形象出現而激起人無窮的期望時，他立即牽動社會上百分之七十的貧窮人的熱切宗教期待及跟隨，這解釋了為何他所到之處都例必引起哄動，動輒招集過萬成年人屬等閒事，五餅二魚正說明群眾的生活狀況。這一切都是那些代替羅馬政府管理百姓的宗教及法利賽系統看在眼內而有所盤算的。
至於耶穌的言談，就更像現代的知識分子。他雖然是個「夫子」，其言談直接挑戰法利賽和文士體系所代表的「統治思維」，這套「統治思維」與宗教的語言及來生的去向緊密結連－－連少年的官也因困惑「永生」的問題而在眾目睽睽下向耶穌跪問。這套統治思維用「義人」與「罪人」等宗教名號對人進行身分標簽，用一套「古人的遺傳」（可七：3）規範人的起居作息，安息日的規範成為百姓所要服膺及社會日常生活的標準範規。宗教領袖們通過對「律法」的教導與再詮釋而形成掌控，說到底就是通過宗教進行生活管治和政治操控。可以說一種由宗教詮釋而來的意識型態打造，加上羅馬政府軍事極權的政治授命，打造成一套不需用武力而可以和平統治的管控系統。耶穌與這個宗教政治管控系統過招，批判它的思想意識型態，又仗著異能真正施行憐憫，把群眾的「統治者」徹底的比下去，不單群眾認出他有所不同，連法利賽人也看得出（可十一：28）。他要展現的正是另一國度的權能，但這種「天國」語言實在非常政治敏感，加上耶穌經常用比喻，就更具迷惑性，話語每講完一次，引起的解讀往往才真正開始。等到耶穌在最大節期「親臨」耶路撒冷，那種群眾瘋狂的反應通過耶穌刻意安排而不迴避的「凱旋驢駒」行動而推向高峰。他既天天講道又有所行動，「趕出殿裡做買賣的人，推倒兌換銀錢之人的桌子和賣鴿子之人的凳子；也不許人拿著器具從殿裡經過。」（可十一：15-16）事情發展至此，已到達隨時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正是天堂有路不選，地獄無門硬闖。對於長居耶路撒冷的祭司長和文士，這個逾越節就是捉拿耶穌的最佳時刻（可十四：1）。到目前為止，耶穌已經犯下在任何一個極權國家都不能被冒犯的死罪：招集群眾、言論挑戰建制、破壞社會秩序－－推倒聖殿擺設、傷風敗俗－－不守安息日、宣稱效忠祕密國度、身為邪教之首－－靠鬼趕鬼、施行法術。
祭司長和文士通過向猶大的誘惑，發現了耶穌及門徒那幾天因逃避夜間可能出現的危險而藏身的所在客西馬尼園，把他抓住通宵夜審，整個祕密審訊充滿生安白造，前後矛盾的假見證。最後他們終於找到個無敵的藉口，一個既能滿足猶太宗教法規，亦能入罪羅馬法的「罪行」。其實在此之前已經多次有這種找罪行的陰謀，約翰福音八章拿淫婦來試探耶穌，看他如何處理同時效忠猶太法（要用石頭打死行淫時捉拿的婦人）和羅馬法（一般百姓不得私下行刑）；錢幣歸誰的納稅問題，藏著一個要得把柄的動機：怎樣在對該撒效忠而又敬拜獨一真神之間作選擇？耶穌的「罪名」在宗教上是「神的兒子－－基督」，政治上是「猶太人的王」。兩罪其實同出一轍，就是宣稱自已與上帝同等而要在地上引起「天國」的變化。耶穌被捉時的反應是：「你們來要捉拿強盜嗎？」強盜就是今天的恐怖分子，是那些危害國家安全，另有效忠，容易煽動群眾謀反的人。就好像巴勒斯坦解放組織領袖一樣，宣揚復國信息，效忠另一國度，耶穌唯一分別是沒有用武力（收刀入鞘，你想上帝不能派一營的天使為我解困？），頂多是推翻聖殿販攤。
耶穌被拿住解到當時羅馬在耶路撒冷的代表巡甫彼拉多面前，彼拉多在群情洶湧下，雖找不到耶穌任何死罪，仍然把耶穌交給如狼似獸的軍兵去釘十字架，自己卻金盤洗手。群眾在文士和法利賽人煽動下失去理智，也不敢反抗，無人夠膽說句良心話，門徒更是逃之夭夭。
由一個被人看成恐怖分子的人／上帝生出救恩？這叫做什麼福音？到底耶穌基督的死有甚麼值得人傳頌之處？
耶穌被門徒的儒弱與出賣所殺，被群眾的無知、怕事和愚昧所殺，被政治無能與政治交易殺，被宗教驕傲與權力慾所殺……就這樣，一把正義聲音，一顆善良的心，一個高貴靈魂，在地球上，在歷史上，被具體的，多種多樣的罪所剪除。
耶穌的死表明世上權力的徹底腐敗與虛偽，世界完全不能信任。千方百計經營的猶太宗教系統和羅馬帝國的和平統治竟認不出成了肉身的上帝，更不能保護一個無辜者，一個善良的人，一個站在人民一邊、勇敢指斥罪惡、堅持說真話的人。在強權統治的羅馬、猶太社會，基督被判為失敗者，上帝被釘死。
他成為一切無辜遇害者的代表，他成了所有被屈者的一員。從此，良心犯、貧窮者、受苦者、被強權欺壓者、被罪者、無權無勢者，在耶穌的死亡中找到認同。
從此，我們要從失敗者的眼睛看世界，而不是再仰望這世界所定的成功，「福音」開啟了一個全新角度讓我們重新解構這個曾經把上帝釘死的世界。它的權力體，它的經濟體，它的人際結構及人性軟弱……它以為成功的標號與價值，都要被重新檢視。
另一方面，耶穌一生的堅持和奮鬥完全不純靈性的使命，他如果單看會堂增長，維持法利賽人的宗教，就絕對不會被處死。如果他的事工追求「平衡」和「靈性復興」那他也絕不會得罪羅馬人，問題是基督為什麼要犯眾憎，那在心中燃燒的火到底因看見什麼而點亮？是那些被權力壓渣的受苦者的臉孔與叫喊，那些「困苦流離」無牧之羊的漫山茫遊，引起耶穌看穿意識型態的操控而要用道來刺破迷惑者的虛偽與驕傲。今天教會所講的道，有多少是站在無權無勢和失敗者的眼睛看世界？舉例：登山寶訓裡有關「八福」的論說根本就不是個人生命質素的道德要求，而是真指強權社會中一班流離者在上帝恩典與感召下的群體質素，從社經角度看這班人的質素完全一文不值，但卻是無權者群體得上帝喜悅的因由。八福，資產階級只能通過對世界徹底的覺悟而得，非靠操煉。
福音是甚麼？它首先是以上帝被殺作為懸謎，同時把釘死上帝的世界判死罪。一切使世界成功的因素及一切引為成功的「標準」都值得懷疑，「成功神學」在十架面前完全站不住腳。相反，無辜者，被遺忘者的身上卻遺留著十字架的痕跡，因為基督曾是他們一員。從十字架，失敗者的眼睛看世界，對於我們追求「成功」和「業績」的教會，仍有很多要學習的地方。福音，也指出一切跟隨基督的教會要走出「靈性復與」的狹窄思維牢籠，走到社會上被遺忘的角落，去探監（耶穌曾吩咐門徒探監，因為有很多良心犯人被囚？），去給饑餓者一杯涼水，給無衣者一件衣服，並且更注意那使人思想迷醉和妥協的「成功思維」。像耶穌一樣，教訓（知識分子的工作／當時的社會論證），醫病（照顧人各方面肉身需要），趕鬼（與靈界及管轄幽暗世界的力量周旋），走在人群之中，為無辜者（有病和罪人才用得著福音）申訴（人不是為安息日而設），為天國事業而奮鬥。
基督的教會關心因被指竊取國家機密而被祕密審訊的程翔嗎？耶穌曾被祕密審訊！
我們關心愛滋病病人因買不起藥物而失救嗎？耶穌曾挑戰人分辨救命害命。
童工雛妓我們關懷嗎？耶穌曾說要照顧小子。
以色列借美帝國的強大支持在黎巴嫩濫殺無辜，基督的教會又是否繼續歌舞昇平，空洞地高唱耶和華盤石，萬世掌權而對帝國強權一無所知？耶穌不是死在帝國的令牌下，被釘死在帝國最殘酷的刑具上而流盡鮮血嗎？
註：一首在基督教內非常流行的詩，內容說一個人回望自己一生走過的路，有如沙灘足印，但在最艱難時只得自己一雙足印，就埋怨上帝在危難時不幫助他，上帝卻指出沙灘上的足印其實是上帝的，因為在危難當中上帝把他抱起來行走。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06.9.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