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話，一定很像真話。可以說，在那麼多種聲稱是真相的言說之中，諸如傳聞、直覺、推論、預測、預言，謊話是最像真相的。
真假．修辭──謊話力量在乎像真
謊話的本質，它的定義，正是因為它要讓你認為它是它所不是的。謊話的惡，它之所以必須被譴責，正是因為它被作為它所不是的──真話──來被人擁抱。
在《警訊》裡，主持人會介紹時下流行的騙徒犯案手法，只是，這種介紹手法，正正沒有介紹騙徒的騙術之所在，因為沒有觀眾在看的時候會感到可信，沒有觀眾被騙，反而覺得這些騙術可笑，連主持也說是可笑。這類案件重演，讓觀眾看到謊話是謊話，正是看不見謊話之所是、它的欺騙性和它產生的誘惑力及摧毀性。我們由始至終都沒有看見受騙者所看見的，結果我們嘖嘖稱奇的不是騙徒的高明，而是受騙者的愚笨。
同樣道理，邪教實錄（以及異端真相），只會讓你驚訝：「這樣還有人信的嗎？」那裡往往是獵奇式的受騙者愚笨實錄，而從沒讓觀眾看見受騙信眾之所以受騙的那個謊話的力量。我們在博物館介紹不同的猛獸，又怎會感受到真的遇到活生生的猛獸追捕自己時的無助？
信我．別信我──「坦白」惹來的疑竇
《15/16》或別的以謊話來開玩笑的遊戲（如大話骰、大話啤），最適合說明謊話的本質。在《15/16》中，嘉賓要判斷的，是主持、觀眾，以及可以「轉軚」的一組嘉賓，所說的是否可信，是否真相。
由於主持人擁有真相（不像觀眾可以誠實但提示錯誤），嘉賓在他所有的提示中要不斷猜度：他在講真話嗎？他在講假話嗎？他在講反話嗎？值得留意的是，嘉賓不只要找出真話，他還要找出假話，他總是認定他發現了一個真相：這一句是假話！大話骰把這個情況講得更白：決定勝負的開骰盅，是在於你認定上一手在撒謊。結果呢？原來沒有撒謊。這樣說來，撒謊者不只要你相信他在講真話，也要你相信他在講假話。
謊話，不只偽裝真話，它還偽裝假話，它讓你相信，你終於找到別人在撒謊的如此一個真相。「我找到謊話了！」跟「我找到真相了！」都是謊話要你相信的。
在判斷撒謊的時候，有兩句話是充滿玄惑的。第一句是：「信我！我講真的。」這話讓打算相信你的人開始猶豫，又讓對你懷疑的人猶豫。第二句話呢？是：「別信我！我騙你的。」或者，在某個程度上，第二句話比第一句話更能令人陷入迷惘。
「信我！我真的想你。」「別信我！我是浪子。」
畫像．影像──真相似更真，大話要更大
德里達（Derrida）有一篇有趣的論文，叫作〈謊話的歷史：緒論〉（History of the Lie: Prolegomena, 2001），講的就是謊話未被人思考過的意義不穩定性。他提到政治哲學家漢娜鄂蘭（Hanna Arendt）所講的「現代謊話」（modern lie），是過去無法想像的一種撒謊，是謊話的極致和圓滿。曾經政治家只感興趣於編造關於祕密的謊言，包括作為祕密的真相和動機；但今天撒謊是在眾目睽睽、全球見證底下，另寫當代史。
德里達指出，別以為極權社會不管真話／謊話，剛剛相反，極權社會需要這項區分，只不過它更喜愛謊話的一邊。撒謊愈多，一個政治機器愈愛說：「我最討厭謊話！」鄂蘭更指出，在民主社會，要說謊，必先自欺。挖掘真相的技術愈發達，謊話就愈完美。
鄂蘭注意到現代的影像技術。影像不像畫像，它不代表原件，它取代原件。因此，傳統的謊言會掩飾原件，現代謊言索性消滅原件。
戲內．象外──當別人想你相信時
有兩件事令我們相信自己看見真相：一是用「原來」做連接詞的敘事。無論小說、電影、議員奮鬥史，或是見證會和保險勵志大會，「原來」讓我們進入真相。「原來」，屬於神學上的啟示論，它是神聖的。在所有小說當中，角色坦白他「原來」的苦衷，他就進入神聖。在坦白的時候，他成為主角。
除了「原來」有苦衷，還有一種「原來」是：原來是壞人。原來整件事是佈局。在電影《死亡筆記》裡，「原來」把夜月神的奸險推到另一個層次。惡人險詐不是好事，但當你知道原來惡人險詐，那是快樂的，因為真相大白。
還有一種發現真相的技術，就是看。當然，這個看愈來愈講究。在《CSI》系列裡，真相是可見的，那是零碎的、搖擺不定的、焦點模糊的、粗微粒的、過度曝光的倒敘鏡頭（flash back）。某種鏡頭風格，提醒我們：看！真相。
撒謊，和表演有密切的關係。鄂蘭說，撒謊者是行動派（man of action）（德達里加了一句：是行動派之最）。講真相的人總是在已成的定局裡，撒謊者想令自己更自由，他說出現狀所不是的，他編造將來。還記得黃飛鴻電影一幕，黃飛鴻使出一招和他喊的招式不同，被擊倒的對手投訴他撒謊，黃飛鴻便說：「誰說黃飛鴻不可以說謊？」
是蛇．是鴿──在你想別人相信前
靈巧像蛇，純良像鴿子，已經是基督教前進分子的陳腔濫調。許多時候，他們不外乎在講以下其中一種動物：15，一條不吃肉的蛇；16，一隻懂裝假的白鴿。
有一些行業，比另一些行業更容易撒謊。社會活躍分子、「幫人」的保險經紀、明星、政治家，他們都有一個共通點，就是把生活作為一項表演，而且，否認那是表演。做生意的說：「大家朋友，我不騙你」，政治家卻不說話，忽然哽咽。
謊話令人著迷，真話卻教人發悶。有人索性以沉悶為榮，有人致力於打破悶局。但他們都分享鄂蘭對真理的觀點：真理是悶局、是制肘。
曾經，教會隱瞞它的真正身分，向別人說：「來聽聽吧！健康講座而已。」「我們搞預工的，不可提及信仰。」今天，有人炫耀他的屬靈身分：「我是敬拜者，我不是在表演！」「我的生意就是我的事奉！」
還記得在旺角行人專用區，看見有人拿著牌子呆站，上面大概寫著：不悔改的都要滅亡。就像一口木樁插在漁塘，魚群嘩啦嘩啦的漫過它。
（本欄逢每月第一週刊出。分題為編者所加。作者網址：http://home.netvigator.com/~kudani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