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拜讀胡志偉牧師關於教會陰陽失衡及男性事工的大作〈男士事工的挑戰〉（《論壇》網站時代講場，○六年五月廿六日）及《時代論壇》關於補添陽剛文化的社評（第九八八期），挑起我一些思緒。其實一直都有一些想法，無奈無暇形諸於筆墨。最近有幸有空將這些思想整理，寄寓於文字，與讀者分享，不求下蓋棺鐵定之論，乃志於拋磚引玉，開拓新的屬靈視域。
陰柔化的聖靈果子？
筆者信主已有二十多年，返華人教會也有差不多二十載。但是按筆者的經驗及觀察，每逢教會查經論到「聖靈的果子」，都不離加拉太書第五章耳熟能詳的「仁愛」、「喜樂」、「和平」、「忍耐」、「恩慈」、「良善」、「信實」、「溫柔」、「節制」，彷彿聖靈的果子就只有這九種。然而，一位靈命及性格成熟的基督徒，所結聖靈的果子真的就只有這九種嗎？這九種果子能足夠覆蓋信仰生活所要求嗎？是否可能還有其他聖靈的果子？若有的話，我們又怎樣界定哪些是聖靈的果子，哪些不是？當教會關注陰陽失衡的當兒，探討何謂聖靈的果子，哪些是基督徒應有的氣質或德性便是責無旁貸了。
其實聖靈的果子不可能只有九種。新約聖經其他地方，雖沒有像加拉太書一般直接論及聖靈的果子，但除非我們否定登山寶訓耶穌所言的「憐憫」與「清心」，以及腓立比書第二章談到耶穌的「謙卑」，認為這些都不是聖靈的果子，否則的話，聖靈的果子，基督徒應有的德性，就一定不只是加拉太書所列的九種。最少「憐憫」、「清心」、「謙卑」也是屬於聖靈的果子。
可是，就算聖靈所結的果子不只此九種──因為包括「憐憫」、「清心」及「謙卑」等等，教會文化所高舉的，都傾向於這些陰柔的氣質。雖則新約聖經其他地方，如林前第十三章6節及腓立比書第四章8節，也談到一些較「剛陽」的氣質如公義的追求與真理的執著，但是整體來言，當論到聖靈的果子，教會所標榜的都傾向陰柔氣質，特別是耶穌的柔和謙卑。加上加拉太書關於聖靈果子的經文，主要是陰柔德性，而新約其他地方，亦沒有直接（或甚少）將剛陽氣質正式列為聖靈的果子，所以就基督徒的品性而言，教會往往塑造出一種陰柔的典範。
問題是，我們是否因此就可以說以基督耶穌為中心的信仰就是本質上（或必定傾向）陰柔的？所以教會若談「剛柔並重」，便是離經叛道。我們不能因為教會女多男少，就自然而然改變教會文化遷就男性，而是當男士們來到教會，就要捨其雄風豪情，轉為陰柔婉委，因為這才合乎基督徒應有的德性！
不是膽怯，乃是剛強
相信大部分讀者都不會贊同這種推理，只有憐憫和謙卑是難以成事的。若要完成上帝交託的使命，一些特質如勇敢、果斷是不可缺少的。提摩太性格較內向及容易膽怯，保羅就鼓勵他要勇敢，不以福音為恥﹕「上帝賜給我們，不是膽怯的心，乃是剛強……的心」（提後一﹕7）。女性主義心理學家及倫理學家Carol Gilligan談到女性擅長易地而處及建立關係網絡。即使如此，我們做事也不能諸多顧忌。就算面對關係破裂，有些事情若該作的話，也不能優柔寡斷，乃要勇往直前，果斷去幹。保羅因馬可曾經「變節」決定不與他同行，因而與巴拿巴鬧翻便是大家熟悉的例子。還有，缺乏正義意識，不分青紅皂白的憐憫和信實，容易令自己甚至別人受騙，容易縱容罪惡。所以「勇敢」、「果斷」及「正義感」等等也是一個成熟基督徒應有的聖靈果子，剛陽德性是信仰不能或缺的。
話得說回來，基督徒的剛陽德性不應是出於血氣或人的罪性。面對不公義的事情，用髒話光火毒罵在世俗眼中視之為等閒，且往往被譽為是大丈夫的表現。但很明顯，對於有信仰的人，淫詞妄語是不能出口的。聖經雖沒有否定信徒可以發怒，但「不輕易發怒」似乎是基督徒的典範。在此意義上理解，就算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不甘示弱，在世俗眼中是剛陽性格的表現，也不一定是基督徒應有的氣質。
聖靈果子倒不是三位一體
縱然如此，我們還是要追問：我們怎樣界定哪些是聖靈的果子或基督徒應有的德性？加拉太書第五章直接談及聖靈的果子，當然容易定奪。但對於聖經沒有直接點出的特質，我們又如何決定？我們是否有較清晰的標準去界定哪些應該是聖靈的果子或基督徒的品性，哪些不是？
按照亞理士多德的德性倫理（virtue ethics）進路，人的德性是發揮某些功能，就是讓人能活得出一個美好的人生，令人達到幸福（happiness）的最終目的。引申到基督教信仰，德性或聖靈的果子是讓信徒能活出上帝所定的美好人生，就是為信仰及福音而活，在世上能反映上帝的真、善、美性情。從這角度理解，何謂聖靈的果子，何謂基督徒的美德──無論是陰柔還是剛陽，就在於此特質能否反映上帝的真、善、美性情，能否讓福音廣傳，能否促進文化使命，能否讓別人看到自己，就像看到神的臨在。在這意義理解，清心，對信仰專一；忍耐，為福音及文化使命受苦；勇敢，不以福音為恥，便是聖靈的果子，基督徒的德性了。相反的，一些不能令信徒活出信仰最終目的特質如怠惰，甚至是自憐，便不會是聖靈的果子或基督徒的德性了。
以上所提供的界定的標準，誠然不是嚴謹的，但無論如何，我們仍然可以朝這方向思考哪些是屬於聖靈的果子或基督徒的德性，而不是囿於「聖經有說，所以就有；聖經沒有說，所以就沒有」這種非白即黑的封閉式思考框框當中。「聖靈的果子」這真理，有別於「三位一體」的真理， 是可以在後世有所添加或補遺的。新約作者沒有有系統及整全發展基督教的德性倫理，並不代表一些（剛陽）氣質如果斷、甚至是合乎中道的自豪感（不是指驕傲），不是聖靈所結的果子。若教會認真要補添剛陽文化，那麼就不能抱殘守缺，乃要衝出傳統固有的思維樊籬，敢對聖經再作詮釋。否則的話，補添剛陽文化會缺乏信仰的「合法性」，容易淪為因時制宜的策略，或只是純粹反映民間智慧甚至是「術」的市場要求而已。
（寄自美國。作者為美國華盛頓大學哲學博士，專攻倫理、政治哲學及歐陸哲學，為基督教人文學會創會成員之一。分題為編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