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從來不是空的。
法國馬克思主義者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提出了一個空間的革命性理念，改造了過往十年對文化研究、社會學及政治地理學等不同學科對空間的討論。對他來說，空間，是社會關係的生產，是為空間生產（production of space）。空間，不只是經濟關係發生的場所，它就是經濟關係的產物。
社會忘記空間，教會也忘記空間，就像它忘記身體一樣。我們曾經有過九七神學，但我們未曾談論城市神學，城市的種種想像，有本土福音事工、城市宣教、社區牧養，還有屬靈天幕，但就是沒有談論城市這個空間。
上帝和先知們對地方的記憶是深的。拿撒勒、加利利、耶路撒冷、撒瑪利亞，對於我們除了是會考宗教科的難題，或是消費社會的文化旅遊玩意，它們還意味著甚麼？在旺角或銅鑼灣，天水圍或馬鞍山，何以我們不懂在那裡談論神？或者我們在馬鞍山只想到華里克（Rick Warren）。
我在這裡 我在那裡
空間的形狀，由塵世裡人與物的權力作用塑造出來。空間，是身體的刻記。或者，為了忘記塵世，教會刻意忘記空間。在教義學裡關乎教會的種種，就像並列在它前與後的神論與終末論一樣，充滿榮耀。唯一、神聖、大公和使徒性，還有作為基督奧祕的身體。教會要道成肉身，不正是一個「紓尊」的想像嗎？
在教會關上的大門後面，他們還記得塵世嗎？認識有一位長老，他十分焦急會眾崇拜遲到的問題，於是想出崇拜後十五分鐘關門的做法。他要求復興，要求聖潔。只有敬畏神的人才配進入門內吧？他還關心關在外面的那個世界嗎？
教會忘記空間，只是空間沒有忘記教會。空間擺置，就像腳底穴位一樣，說出了身體看不見的種種。空間在變，反映人群在變。只有死了的教堂，才能保持不變，永遠凝固在某一刻，供遊人參觀。
聚會的地形學（topology）。十七世紀法國的凡爾賽宮，根據透視理論來建造，路易十四的座位剛好落在透視線上，唯有他的位置才能看到最佳的透視。只是在一般二樓教會的聚會裡，全景監視點（panopticon）不在台上，而是在大後方。就像中學領袖生，他的權力表現在他能夠站到學生群以外，對學生進行監察。這種聚會裡的有權者，是在大後方，而且總是站著。
刊物的放置。別以為能夠公開擺放的刊物，是一間教會所看重的。錯了，標誌著「自由索取」的，是無關痛癢的刊物。那麼教會看重的刊物會怎樣處置呢？是派。派發的，才是重要的。那些不能不擺但又不想派的，便放在門口自由索取。因此，有教會會把宗派的聯會月刊放在出口，自己神學院的宣傳才是派的。
媒體，有多近？
不知有多少信徒，從來不看其他刊物，他對香港教會的全部理解，就來自週刊的「牧者心聲」和報告時間。看《國度復興報》和看《時代論壇》的信徒，可能永不知道對方存在，當然還有一些信徒從未聽過上面兩者。要接觸隔壁教會的會眾，便只能繞道而行，鑽入他的家。這也許是要投入大量資本的基督教傳媒，縱反對聲眾多仍不乏支持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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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社會的空間愈來愈受監察。先別談那些會放上網的偷拍片段，作為民粹式的互相監察。公屋加設鐵閘、那些防止露宿者佔用公共設施的「公眾藝術」，以及大型商場取締街舖，一方面是把香港的公共空間做得更乾淨、更整齊，另一方面卻是更大的監控，公共參與性愈來愈少。正如水清就沒有魚，空間太乾淨，連文化生產的乳酸菌也殺死了。
教會也愈來愈不注重街頭事工（street ministry）。很多事工，只是由關上門的教會，跑到另一個關上門的地方。就是跑到老遠的地方做短宣體驗，那裡還是在關上門的地方做，然後關上門分享大家的體會和禱告。相反，佈道運動和差傳運動的起點都在危險的外面，約翰衛斯理在一七三九年走出教堂跟礦工談道，威廉克理則在一七九三年跑到印度邊砍木邊翻譯聖經。
借用本雅明（Walter Benjamin）的都市漫遊（flânerie），在某個意義上，街道不是外面，而是裡面。街上才是分享明光的地方。不是把明光拍下，再傳送到每一個室內就叫做見證。
一顆細讀的心 一顆示威的心
本雅明細讀街道。有些事工對街道較為細讀。
曾經，我參與了自發的西環街頭佈道事工。還記得為分配人手，為一條街兩旁的每一個街號數點郵箱，計算戶口，剛好當時人口普查，街坊還以為我是政府派員。曾經，走遍香港大學的不同角落，曾經在西邊街和高街穿梭，辨識不同的校服。從未試過如此細讀一個地方。
有一些教會走在街頭，不是細讀，而是示威，宣告耶穌，充滿軍事想像。耶穌曾經遊行，示眾，那時候他被鞭傷，頭戴荊棘，後頭還有人為他背著十字架。遊行，可以是慶典（如七一的嘉年華），也可以是自我卑微（如韓國農民在世貿時的邊走邊跪），何以我們只有一種想像，只懂宣示耶穌王權？
久不久就會有大型機構籌辦大型節目，它們的名字也一樣的大，例如為香港求平安、祝福香港等。這裡的「香港」是指甚麼呢？它有細讀人群，像五餅二魚要祝福的人群一樣嗎？不是的，它並不指定人群，它看到的是一個地域，而且是一個政區，是有權者所理解並且希望看到的那一個香港。而且，這樣閱讀香港，是不用走在街上的，連遊行也省了。市民是在地鐵燈箱廣告才知道有人為他祝福，或者，不坐地鐵的永遠不知道。
華人教會看得很遠，但遠視。它看到全球，卻看不見地方（locality）。我們有方言，卻缺少地方語言。Yeah Show或者福音電影，就比由外國引入的標準化課程，有更多地方語言。有些標準化課程還設立認證，禁止刪改，就像麥當勞的連鎖店認證一樣，在一統的同時吞噬了地方。
橋底，有多遠？
全球村最遠的，是隔壁。我們把親友從地鐵站連接的天橋帶往佈道會，關門，開門，每日三四場的教徒在橋上來了又去，橋下的人如常賣菜、幹活。橋底的人，可能最遠離我們那個門後面的榮耀國度。
（本欄逢每用第一週刊出。分題為編者所加。作者網址：http://home.netvigator.com/~kudani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