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發財！恭喜發財！」
紛沓的腳步從遠處傳到門口。父親和哥哥坐在那兒看報紙，嫂嫂坐在旁邊，正在給孩子餵奶。母親還在廚房裡忙著。聽到孩子的吵鬧聲，便一邊把手在圍裙上抹乾，一邊走出來。
「怎麼不開門給舅父？」
敏儀也是剛洗好茶壺。她只好把還濕的茶具放在桌上，快步走到門口。
「利是逗來！利是逗來！」
三表弟今年不知讀五年級還是六年級，反正就是最多咀、頑皮的年紀。敏儀勉強一笑開門。三年級的小表弟和一年級的表妹不知從哪裡鑽出來，鞋也未脫就跑到屋裡去了。
「恭喜恭喜……」
他們忙著互相祝賀，敏儀就把茶具抹乾，放上茶葉泡茶。小小的客廳，椅子上都坐滿人了，敏儀只好站在母親的旁邊。她看看鐘。站個十分鐘就可以返回房間了。反正沒有人留意她的存在。
「敏儀，全盒呢？」
敏儀識趣地遞上全盒，又另外拆了一盒巧克力分給孩子。
「給舅父倒茶。」
敏儀識趣地倒茶。
「廚房有紙包檸檬茶，問問表弟表妹要不要喝檸檬茶？」
敏儀識趣地打開冰箱讓表弟妹們選揀飲品。孩子們在冰箱前七咀八舌地討論要喝甚麼。敏儀抬頭看看，差不多十分鐘了，拿幾包飲品打發掉他們，就可以躲起來了。於是敏儀不由分說就每個孩子塞一包不知名果汁，又把他們趕回客廳中。
「嫂，我替你抱浚浚，你們聊聊。」
敏儀不等嫂嫂答應，就接過孩子回房了。她輕輕關上門，盡量不讓人留意到自己的存在。她把自己床上的衣服拿開，把孩子放在床上，自己也坐在床邊。這是一張「碌架床」。她睡上舖，十歲的大姪兒睡上舖。總有一天，眼前的小姪兒也會成長，到時敏儀睡哪兒呢？
公共屋村的房間，總是在牆的頂部留一點空位，於是敏儀便看得見客廳的燈光了。那是一種無味的白色。客廳傳來陣陣歡笑聲，彷彿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似的。敏儀對自己微笑起來。然而她又想到外面的人談天可能會吵醒孩子，到時他哭了，嫂嫂便會開門進來。於是敏儀又把眉頭皺起了。
外面正下著討厭的細雨。如果沒下雨，敏儀便可以自動請纓，帶表弟妹們到公園玩，或是到快餐店吃薯條。這樣，她便可以暫時寄居於孩子群中，避開長輩的目光與疑問。她已經三十三歲了。家裡的人也不知拿她當孩子還是成人辦。漸漸地，敏儀學會收藏自己。如果有錢就好了，那麼，我便可以搬到外面，擁有自己的世界，那怕只是一個二百尺的單位……敏儀真的悄悄地到地產公司打探過，然而一個最細小的單位的租金都等如她大半個月的薪金，交了租就不用吃飯坐車了。其實嫂嫂應該資助我搬到外面住啊，她不來，我就不用走，永永遠遠是母親的女兒……敏儀也覺得自己的想法有點不合情理，可是又禁不住這樣想。
房門突然毫無先兆地被打開了。
「敏儀，利利是是﹗」
敏儀慌忙站起來接過。
「甚麼時候到你派利是呀？你年紀都不小了。」
敏儀嘗試笑一笑，但她發覺自己做不到。舅母用手肘撞了舅父一下：「甚麼年代呀？現在都不流行了。」
敏儀在舅父與舅母兩條臂膀之間看到一個擁擠的、細小的客廳；沙發上是她的哥哥，哥哥旁是她的父親。餐桌旁是她的嫂嫂。母親在廚房門口站著。大姪兒在電視機前看卡通。三表弟站在桃花前，和表妹搶糖果。二表弟在地上爬著，自己和自己玩扮怪獸。白色的、過強的光管燈光打在眾人的面上，看起來每個人都面目模糊。全都是她的親人，卻沒有給她留一個位置。她緊緊地抓著舅父給她的利是，直至手心痛起來。
（單身小小說系列，由香港婦女基督徒協會策劃）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06.8.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