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拯救的時候，我們開始計算了。
拯救明明是不能計算的，要算的，不救就是最上算了。當拯救的人，傳媒總愛冠以各式各樣堂皇的形容，「奮不顧身」、「英勇救人」。試問，一個開始計算的人，開始顧身的人，他還可能拯救嗎？
但拯救刺激我們計算的神經，尤其當拯救需要budget。怎樣的拯救才值？如果為救一個人死掉八個，笨嗎？一個母親換一個女兒是否比較划算？像《海神號》死掉一個救四個呢？還是《天煞》裡死一個來炸掉外星人整艘太空船最暢快？我們的拯救經濟學。
惡．非虧本
大概一間福音餐廳有數百人決志，我們會覺得奉獻是值的？還是七場佈道會的累積決志人數，「證明」我們的支持沒白費？
如果拯救要計算，那麼拯救就是一項投資。投資，總有一些是高回報的，有一些低，還有一些虧本。那麼，虧本的還要幹嗎？把拯救變作投資，是倫理的問題。
日本漫畫《魔煞》（Monster）有這樣的一幕：天馬醫生救了一位知名的歌唱家，卻因此沒有為預約好的窮病人施手術。窮病人死了。他的太太哭著控訴天馬。──先不談天馬，試問：為甚麼我們會覺得這是一項惡？不都是救了一條命嗎？──惡，在哪兒？
惡，不是虧本。它不能用會計賬反映出來。我們幾乎以為忠心僕人的比喻，是叫我們要作有百分百回報的投資吧？給二千要賺二千，給五千要賺五千，不是一倍嗎？我們幾乎以為，不虧本的管家就是忠心的管家吧？至於不義的管家，大概因為他虧老本，笨蛋。二十一世紀的聖徒，都是精明的。
算術，是不會幫窮人的。公義，是一項要用力的實踐，努力的人就得著了。市場既然是盲的，它就看不見公義，也看不見不義。
我們很喜歡分工合作，各做各的。你將你服侍的窮人指給我看，我將我服侍的消費者指給你看。每一個階層都需要教會去照顧，但那只是服務而已，還談不上彰顯上帝國的義。最近，服務還漸漸變成了一項值得奮鬥的事業。可是，窮人從來都很重要，當上帝要量度一個城的義，祂是找窮人的地方來巡查的。
喪掉生命，得著生命
耶穌曾經把水變酒，也曾經用五餅二魚填飽五千人。在被賣的那一夜，耶穌再次舉酒，他再次分餅。酒是血，餅是身體。聖禮的高點。
但我告訴你們，從今以後，我不再喝這葡萄汁，直到我在我父的國裡同你們喝新的那日子。
水變的酒，支持著迦拿婚筵的慶典。立約的杯，指向是終末的婚筵，但那個歡樂是用血換來的。就像讓五千人餵飽的餅，那需要掰開，同樣，永恆的聚餐，也是因為耶穌的掰開。
擁有國度觀，那間教會就無私了嗎？不是的，因為你有你的國度，他有他的國度，各有角度。有哪一間教會，不會以為自己是為上帝建立王國呢？只要教會一天不能明白五餅二魚，以為五餅二魚只是一張慈善收據，忘掉自己要作為那掰開的身體，基督的身體，別說天國的福音，其實，它還有甚麼福音？
講道的果子，總是和講的道的形狀很像的。別以為一年幾度的佈道會所講的是福音，錯了，福音是一間教會花錢費力維護的信念，也就是它平時常常講的那一套，這一套也許不會對街外人講的，但肯定在家裡講，祈禱講，開會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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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以為拯救才要budget，毀滅也要的。君不見電影《慕尼黑》的殺人團，也有個隨團會計師嗎？
戰爭，是典型的毀滅工作。攻打一個國家，是出於投資考慮，那麼，是否撤軍，軍費虛耗就是最佳的游說策略。很少戰爭是像《魔戒二部曲：雙城奇謀》那樣，是出於良心的召喚的。
與拯救經濟學遙遙相對的，是毀滅經濟學。毀滅，講求以最小的輸入，達到最大的摧毀。絕對的最小值，當然是零。也許，只有今天的戰爭，才可以想像零傷亡作為預算的起點。你在天上轟炸，你零傷亡，我父母雙亡。所以，我對你恨之入骨。
義．無反顧
商場如戰場，不是偶然的。事實上，管理技術，有不少都是軍轉民用。戰爭，是最卓越的工商管理。
如果零傷亡是戰爭理性的典範，自殺式襲擊便是瘋狂。基本上，上戰場的人都是抱著回家的希望的。死士，不再期望著一個「或者」（或者不死），而是以堅決的「一」（我死）造成敵人的折損。Stanley Hauerwas曾經寫過，一個群體的恐怖分子，也是另一個群體的英雄。
零傷亡是合理，一定死是瘋狂，那也是我們的毀滅經濟學。
基督徒還有一套神學上的等價毀滅。撒但值得死幾多次？如果撒但當得無盡的火？那麼牠引誘的罪人呢？理應少於無限吧？還是永刑只該給予永活的惡魔？有限的受造豈不應接受有時限的刑罰嗎？
一條罪燒一天，那麼一生人的罪呢？管它多少天還是有限的吧？其實，一生的罪是否應該至多燒多一生？話說回來，一條罪頂一天的轉換公式是怎樣操作的？是用甚麼樣的現金流折算？地獄，原來是用來平衡收支的。
天天死亡．天天夢囈
耶穌死了，所以眾人不用死？還是一人既替眾人死，眾人就都死了？是不是，只講不用死的福音是都市凡人的福音，天天死的福音，是聖人的福音？還是，兩個福音中有一個是假的？
教會的禱告：今年，我要開三個小組，三年間，我要把教會倍增。那麼，我準備拯救幾多個靈魂？按一年傳福音給三十人計，有一成決志的話，若果會眾三百人中間動員率有兩成，一年間就有一百八十個靈魂可以進入天國。阿門。
新的施恩具（Means of Grace）。但那不是聖禮，而是複製技術。施恩具是象徵的，但技術是指符（Sign），它是純粹的槓桿。只是，約櫃裡的是亞倫發過芽的桿，禮拜堂前的是十字架的兩枝桿。
我們不眠地禱告，耶穌也不眠地禱告。他在客西馬尼園冗長地禱告，誰在誰的裡面，誰又與誰合一，重重覆覆。我們也重重覆覆，但睡著了的門徒怎樣禱告？大概，那是夢囈。
（本欄每月第一週刊出。分題為編者所加。作者網址：http://home.netvigator.com/~kudani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