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會應在社會中擔當一個怎樣的角色?有一些人認為教會就是教會,就當只做好教會的事。他們認為,每一個機構都有其獨特的使命,絕不能越疽代庖的做其使命以外的事。教會只當做好自己的份內事,比如說是講道、傳福音、關顧信徒之類,教會不應談政治,就好像消防處不應負責洗廁所那般。
教會是否應當不談政治?這個問題,卻是近代人才會問的問題,幾百年前的人並不會問這個問題。有歷史常識的人會知道,政教分離的觀念,消防員與清潔工人間的分野,都是現代社會的產物。
教會社會本無分界
在古代社會,政教分離不單不為人所知,更是不可能。在通訊落後的古代社會,統治國家並不是一個容易的任務。一個命令由發出至執行,頗費周章。在十五世紀,英國皇室若要將命令由倫敦傳送到英格蘭北部的約克邵,至少需時六天,即使採用了郵驛制度,亦只能縮短大城鎮之間的通訊時間,要將命令傳到偏遠的鄉效地區,仍然是一件令人頭痛的事。而不少古代帝國的幅員遠比英格蘭廣大,那他們又如何能管治好這些龐然巨物?
地理上的阻隔,令中央不能對地區進行直接的統治。他們必須透過地方上的代理人,進行間接的統治,這說明了為何古代社會普遍實行封建制度,即使在早已廢除封建制度的中國,地方管治仍得靠士紳的幫助。這又帶來了另一個問題:如何能夠確保這些地方力量不會恃著山高皇帝遠,興兵作反?
透過一些全國的共同價值,以道德感召建立權威,是古代政權常用的管治手法。政教合一,是維持國家統一的必須手段。在古代,宗教事務也就是政治事務。在古代教會正統與異端之爭,不單是神學家之間的辯論,也是政治家之間的角力。因為異端所帶來的,不只是宗教傳統的失落,也是國家的分裂、戰爭的開端。
宗教在古代並不只是擔當了政治上的角色。在知識尚未普及化的年代,宗教人士往往是社會上僅有的知識份子。宗教場所成為了社區的中心,包辦了社會中心、鄉議會、學校、救濟所、醫院等的功能。若說洗廁所或倒垃圾也是宗教事務,也許並不為過。
古代這種宗教社會關係,確實有不少不妥善的地方,亦因如此這種社會模式已為歷史洪流淘汰。可是,基督教卻是在這種時代背景下誕生的。若說基督教不談政治、不談經濟、諸餘此類,卻是與事實不符的。
堂會是科層化的產物
到了近幾百年,隨著通訊的發達、觀念的進步,社會組織的方式亦產生了變革,社會的管治已不再能夠靠道德感召維持,而理性的計算以及隨之而來的法理規章則成為了權威的新來源。社會已不再如昔日那般看重個人的感信及聲望,轉而尊重組織結構及其行事規則,隨著理性化而來的,是社會的專門化。不同的領域都建立了不同的組織,不同的規率,亦各自有其專家、有其各自的專業守則。每一個領域都有所專長,其運作亦由受過特定訓練的專才所壟斷,外人不得置喙。就如外科醫生不會修橋築路,土木工程師不會在斷骨上安裝螺釘那般。
在這個科層化(Bureaucratization)的過程,令當代社會與古代社會截然不同。宗教統領一切人間事務的年代,也一去不復返。
科層化不只將宗教的原有職能交到專家之手,亦令宗教本身走上專門化之路,宗教成為了社會其中一個領域,而宗教組織亦成為了專職「宗教事務」的地方,宗教不單被禁止涉及其他社會領域,它本身亦逐漸的把自己限在某個框框,專心以傳道禱告為職。古代社會無事不是宗教事務,在現代社會,參與社會事務卻是「世俗化」的「不屬靈」表現。
如是者,我們今日所講的教會,其實只是堂會。既然現代社會已走上科層化的不歸路,那麼堂會只理四堵牆以內的份內事,不處理外面社會的事,似是無可避免的事。
堂會生活只是信仰的一部分
可是,既然基督教是在科層化之前誕生的,那麼基督教的信仰,自然不能被限於科層化後的堂會生活。
無疑,堂會要參與社會事務,已是力有不逮,但是堂會必須承認堂會生活並不是完整的信仰生活。堂會不理社會事務,但信徒卻不能如此:信徒若不在社會參與中實踐信仰,他的信仰生活就不完整。堂會若只宜稱社會事務非其責任,卻不告訴信徒信仰亦是堂會以外之事,它就是存心誤導,把整全的信仰剪裁得體無完膚。
堂會不參與社會事務,信徒卻可以,而且應該按著其專長、自行組織、自發地參與。但是,這並不代表堂會應該由得這些信徒自生自滅。堂會不參與社會事務,卻應關懷參與社會事務的信徒。它亦可以在保持中立的情況下,為參與社會的信徒提供一個交流的平台。清潔香港運動並不是堂會的責任,可是若有信徒要發起清潔社區的運動,堂會卻可以鼓勵發起運動的信徒、可以借地方給他們開會、可以借一塊告示版給他們公佈消息、可以借清潔用品給他們方便。
堂會不應視堂會生活為信仰生活的全部,不該將堂會的議程放大為上帝唯一的議程,堂會不該敵視在社會實踐信仰的信徒、更不應因信徒在社會中的參與而將之拒諸門外,堂會應當專注於做好自己的份內事,可是堂會亦應存謙卑的心,瞭解到自己並不是上帝唯一的忠僕、自己的份內事亦非上帝事工的全部。
堂會有其特有的使命,可是,堂會的局部使命並不是基督教信仰的整全使命。將局部真理視為全部真理的作風,已為信仰為社會帶來不少的劫難。願堂會在履行自己責任之餘,能學會敬重履行其他責任的弟兄姊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