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聯邦地方法院在二○○五年底Kitzmiller v. Dover Area School District（下簡稱Kitzmiller）這一宗涉及美國憲法的訴訟中，以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政教分離的規定，裁定一群家長成功挑戰賓夕凡尼亞州多佛學區教育委員會的一項政策因違憲而無效。這項政策是要求所有教師在高中教授生物科時，要宣讀一個質疑達爾文進化論和推介智慧設計（Intelligent Design）的聲明（下稱「涉案聲明」）。
以法律來處理宗教和科學的爭議
從美國近代的歷史，我們可看到一些宗教人士如何以法律來達到其宗教目的，和一些非宗教人士如何以法律來達到其反宗教的目的（如阻止某些宗教人士以某種方法來實踐其宗教）。
在十九世紀末開始，有宗教人士在美國各州推動立法禁止教授進化論。至一九二五年，有十五個州有這樣的「反進化論」法律，引發了著名的「猴子訴訟」，一群非宗教人士策劃挑戰這種反進化論法律的合憲性，雖然最終並不成功，但對於聖經可否單從文字的意思去理解，以及聖經有關創造的描述，控辯雙方在訴訟中作了激辯。
到了一九六八年，這種「反進化論」法律終給美國最高法院以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有關政教分離的規定，裁定為違憲而無效。美國最高法院認為，第一修正案不容許政府以一些宗教教條來決定在公立學校裡應教甚麼或不應教甚麼。
到了五、六十年代，鑑於超過一半的美國中學已把進化論納入了生物課的課程，有宗教人士就推動「平衡對待」的立法，要求公立學校的生物科教科書在提到某一人類和世界之源的解釋時，必須指明那只是一個理論而非科學事實，並要同時給與相同的篇幅予其他人類和世界之源的解釋，包括但不局限於聖經創世記的描述。但結果也是給法庭裁定為違反政教分離的憲法規定。
亦有宗教人士在各州推動制定《創造論法》，禁止公立學校如不同時教授創造科學（creation science）就不能教授進化論。創造科學的法律定義是創造的科學證據和以這些科學證據所作的推論。與之前的情況一樣，這些行動亦引來非宗教人士的挑戰，《創造論法》都被裁定因違反第一修正案政教分離的憲法規定而無效。
在Kitzmiller，我們看到美國的一些宗教人士的最新嘗試。他們以八十在年代後期才開始發展起來的智慧設計論，作為在進化論以外一個可與基督教信仰相符的理論來解釋生命之源。一群多佛學區教育委員會的主席和委員，推動並通過了對生物科的課程修訂，及推出了涉案的聲明。
Kitzmiller是美國法院最新涉及進化論的裁決。這次以智慧設計論向進化論提出挑戰的行動，與之前幾輪爭議的分別包括：一、這次制定的只是一個政策，並不是法律。二、這次的目的只是在於提醒學生進化論只是理論，和建議智慧設計是另一個生命之源的解釋。三、智慧設計並沒有直接提及或證明聖經的創造故事，這理論只是在含義上與聖經的創造故事是相符的。
政教分離的憲法規定
政教分離的憲法規定，在美國的發展有其獨特的憲政和社會背景，故其對政教分離的理解不可引伸至所有訂有政教分離條文的憲制。
在Kitzmiller，法庭引用了兩個法律原則來決定一項法律或政府政策有沒有違反政教分離的憲法規定。第一個是「認可原則」，指：「在政府參與一個宗教活動的個案，一個關鍵的問題是對一個熟知法律的條文、制定歷史和執行的客觀觀察者，會否認為政府是在公立學校認可〔這宗教行為〕。」
另一法律原則是通常稱為the three-pronged Lemon test的原則：「第一、法律要有非宗教的立法目的。第二、其主要或首要的影響必不可是推展或抑制宗教。第三、法律必不可鼓勵過度的政府與宗教牽連。要決定政府與宗教的牽連是否過度，我們必須察驗得益的機構的性質和目的，政府給與援助的性質，及之後政府和宗教團體之間所產生的關係。」
綜觀這兩個原則，重點是要看政府政策或立法的制定目的和它的影響。當在看制定的目的時，制定政策者或立法者的動機是非常關鍵的。在看政策或法律的影響時，所看的並不是實質的影響而是人們會如何理解它的影響。
法官對宗教和科學的裁決
在Kitzmiller，法官首先要看的並非智慧設計是否宗教，而是涉案聲明對一個熟知美國這一段反對在公立學校教授進化論的歷史的客觀觀察者來說，其智慧設計的宗教性質是否明顯。他並沒有直接看智慧設計是否真的是有宗教性質，而是看人們會如何理解智慧設計的性質。這其實是兩個不同的問題。他引述了控辯雙方的專家證人，包括了神學家和科學家，得出的結論是創制和推動智慧設計論的人都是明顯有宗教動機的，從而推論出從客觀觀察者的角度去看，智慧設計論是有宗教性質的。目的與後果在這原則下是連結在一起。
法官亦指出因智慧設計是涉及一個超自然的設計者，從客觀觀察者的角度去看也會視智慧設計論為宗教的觀點。他的最終結論是認為智慧設計只是創造論的重新包裝，因此是宗教而不是科學。但這又涉及另一個重要問題：甚麼是科學？
法官提出科學的定義是根據一些權威的科學學術組織對科學所下的定義：科學的基本法則關乎以自然的原因來解釋自然的現象，是局限於可經驗（empirical）、可觀察（observable）及可測試（testable）的數據。因此，智慧設計引入超自然的原因來解釋自然現象是不符這基本法則的。法官引用了多位辯方證人的證供，來引證創制和推動智慧設計的人是希望改變科學的基本法則。他也以支持智慧設計的學者們至今還未能成功在重要的科學期刊出版有關智慧設計的論文，來進一步引證智慧設計並未被科學群體接受為科學。不過他並沒有否定智慧設計可能是真實，而只是認為它並不是科學。
法官除了指出學者們創制和推動智慧設計論是基於他們的宗教動機，他更用很長的篇幅詳細記錄了多佛學區教育委員會通過生物科課程修訂及推出涉案聲明的過程，裁定委員會的大部分成員都是有宗教目的的。
以此論據，法官最終裁定多佛學區教育委員會的這項政策因違反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政教分離」的規定而無效。（筆者按：本文續篇會剖析法官的預設立場如何影響裁決，以及宗教人士在參與公眾辯論時的忠誠問題。）
（本欄逢每月第四週刊出。篇幅所限，註釋從略，詳見網上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