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機會參加早前由美國聯合聖經公會舉辦的「聖道傳世──聖經翻譯研討會」，甚感榮幸。聯合聖經公會是經濟雄厚的國際性大機構，全球各地屬會一百多間，香港聖經公會就是它的分會。像這樣資金充裕的團體，籌劃一個大型又細緻的聚會應該不太困難，大會動員了那麼多中外一流講員，討論的題目洋洋大觀，真使人嘆為觀止。美中不足的是，會眾提問的時間不夠，許多人只有欲言又止，或者是講員的回答往往又帶出發人深省的新問題，結果無法跟進研討，實在可惜！現在嘗試把本人無奈帶回家又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幾個問題，借《論壇》一角發表，希望有識之士最終可以給我答案，誠心所願。聖經翻譯畢竟與華人教會息息相關，信徒人人都應該關注。
我的三個問題是：
一、中國教會容得下許多個譯本嗎？
有參加者問：「我自己已擁有幾個不同的中文聖經譯本，教會牧師手上也有三個不同的中文聖經譯本，包括《舊的和合本》、《聖經新譯本》和《現代中文譯本》。是否還要多一個《和合本修訂版》譯本？」（以下就簡稱上面四個譯本為《舊和》、《新譯本》、《現中》與《和修》）
黃錫木博士（美國聯合聖經公會亞太區翻譯顧問）答道：「目前西方教會流通的譯本大概也有四十多種，如今，還有人在翻譯新的英文譯本，華人教會也應有接納新的中文譯本的胸襟。」我個人對黃博士的講法非常贊同，只可惜當一九七二年中文聖經新譯會成立至一九九二年《聖經新譯本》出版的時候，人們和同業真的都沒有黃博士所說的胸襟。我想黃博士會這樣講也許是因受聘於美國機構年日已久，思想也跟著美國化了。美國經濟富裕，人才濟濟，再多幾個版本並非難事。只是，我們華人教會目前的經濟遠遠比不上歐美，信徒人數也少過他們。尤其是能擔任聖經翻譯的，來來去去還是那些人，豈可跟歐美相提並論。就我所知，在香港這個彈丸之地，就曾有一間譯經機構刊登廣告爭取獻金，聲明譯經機構只此一家；最近又另有同類機構，卻因欠債數百萬，連同工薪酬和印刷費都無法支付，因而向教會大聲呼籲救急，這些，黃博士或許都知道。所以華人教會在如此窮窘又為經費你爭我奪的情況下，還大談幾個版本共存，會不會是時機尚未成熟，相當諷刺可笑？
黃博士講的似有道理，看來是華人教會目前仍是太過心胸狹隘？但試問中國大陸地大物博，信徒人口數以千萬計，有可能容得下許多個版本嗎？我想除了曾捐獻數以千萬美元計的聯合聖經公會出版的譯本之外，別的版本恐難共存了。縱使信徒熱愛的是其他版本，在大陸恐怕也難以立足，黃博士所謂的寬闊胸襟恐怕不易實現。
連帶產生的一個問題是，今天中國教會一切都「三自」了，唯獨是翻譯或修訂中文聖經就是無力由國內的聖經學者自行完成，仍不能不仰望外國機構和由他們高薪禮聘的「華人學者」來完成，會不會讓「三自」堅守的自力更生的原則蒙上了陰影？又所謂中國大陸教會也有人在譯經修經隊伍當中，應該是舉足輕重的資深學者，不會只是點綴的配角吧！
二、《和修》用了二十多年！問題出在哪裡？
會中一位天主教徒問：據這次研討會中一位講者蘇西諾博士（聯合聖經公會亞太區翻譯主任）分享說，一般翻譯新約聖經平均用三到五年，舊約聖經平均也只用四至八年，為甚麼《和修》只是單單「修訂」，就花了廿多年？是否過程中遇上甚麼難處？
周聯華博士（《和修》總編輯，中國南京愛德印刷有限公司董事會副董事長）回答說：「因早期只有駱維仁博士一位同工工作，後來又加入了中國大陸學者，每週一次要飛去中國，只能完成二至三章，同時也要加入官方的意見，因此，時間就這樣拖長了。」簡單來說：前期人手不足，後期大陸學者進度太慢。
周博士這樣輕描淡寫就含糊交代了這一拖廿三年的真相，明眼人恐怕很難茍同，怕會其中另有不少難言之隱。試將心中疑團分列如下，希望洞悉力強的讀者可以替大家解謎。
1. 新約全書共二百六十章，就以每週兩章計算，兩年半足以完成了。若把大陸中國學者加入譯經行列的這二到三年減掉，之前駱博士單獨一人，孤軍作戰也有廿年。再按之前所說的最多八年就可以把舊約翻譯，加上新約翻譯需時最多也不過五年，合共十三年就可以把整本聖經譯畢。呂振中博士，就曾以一人之力，先以五年（一九四○至四五）時間譯好新約全書，初稿於一九四六年面世，再用兩年半（一九四九至五一）完成修譯，並由香港聖經會於一九五二年出版。一譯一修也不過七年多，怎麼駱博士竟用了二十年去「修訂」和合本新約全書，實在百思不解。駱博士是中國著名的聖經學者，是聯合聖經公會重要的資深同工，沒有人敢懷疑他的學養和忠誠，其中的玄妙或難言之隱，實非局外人所能洞悉。
2. 為甚麼有二十年之久，只有駱博士一個人？是聯合聖經公會經費不足嗎？是找不到合格又適當的學者嗎？還是沒優先處理《和修》？
沒有錢？很難令人置信！七十年代以來，新舊約學者陸續從歐美各地學成歸來，又先後參加了大小譯經項目的人還真不少，怎麼會找不到人才？餘下的合理推測：大概就是完全不被重視，不然，就還有甚麼別情？
過去這三十年來，聯合聖經公會陸續出版過很多本聖經：（1）於一九六八年與香港天主教思高聖經學會簽署一份聯合聲明：要出版一本《現代中文譯本》（一九七一至七九）以供天主教徒和基督教徒共用，並積極配合教宗若望二十三世（一九五八至六三）倡導的合一運動 ；（2）它屬下的香港聖經公會一九九七年又出版了一本《新廣東話聖經》；（3）它屬下的中華民國聖經公會於一九九六年也出版了一本《聖經──台語漢字本》。
這三個譯經項目都是工程龐大，所費不菲的，卻不見有甚麼拖慢或中輟，而且都能一一順利快速出版，唯獨《和修》如此難產？怕真是不幸言中，因重此輕彼被忽視了吧！除了上面三本聖經之外，聯合聖經公會，不久又要進行另一本與天主教徒共用的《聖經──共同譯本》。這麼一來，會不會又影響了舊約修訂的進行呢？按周博士分享時說「老和合本出版初期已感有《和修》的需要」，既有如此迫切需要，竟拖到八十六年之後，才修完新約部分，實難向眾多華人教會信徒和慕道的中國同胞交代。
又，在四月廿四日的「交流會2」中，周博士分享《和修》的經過和努力時，提出另外一個說法：「首批參與修訂的同工有五位，包括周天和、吳迺恭、吳羅瑜、吳繩武、王之友、後續同工有周聯華、駱維仁、駱振芳、沈以藩。如果再加上這個兵強馬壯的陣容，仍舊花了二十三年，實在難以想像。我們就將這個說法略過不談，免得算起來比率差距會更大，就更難以常理衡量了。
3. 根據周博士的分享說：「同時也要加入官方的意見，因此時間就這樣拖長了。」為甚麼翻譯聖經「還要加入官方的意見」？《和修》不是聲明新約的譯文是以聯合聖經公會的《希臘文聖經》，舊約是以馬所拉文本的Biblia Hebraica Stuttgartensia 為基礎文本嗎？為甚麼還有其他的依據呢？如果「官方的意見」與上述基礎文本不同，但又被採納了，是否會按聯合聖經公會的政策「必須在註腳和序言中指出」？對於這一點，我猜想全球華人教會和所有中國基督徒都會非常關切。
三、參考其他中文譯本的原則是甚麼？
研討會後，洪放博士（美國聯合聖經公會亞太區翻譯顧問）跟我握手寒暄，使我尤感榮幸的是他告訴我：「《和修》在修訂的過程中，也有參考環球聖經公會出版的《聖經新譯本》。」事實上，在《聖經新譯本》之後出版的中文聖經譯本，或多或少都會參考《聖經新譯本》，甚至許多人還把它當作為主要參考，只是採納的程度因人而異。其實，在《聖經新譯本》翻譯的時候，也會參考在它之前出版的中文譯本。這種互相參閱是很正常的。根據《和修》的一位審閱成員向外界透露：《和修》雖參考許多中文譯本，除非必要，盡量少跟別人雷同。會後回家，我將部分書卷詳細比較，發現《和修》在修正之處大量採用了《聖經新譯本》的選詞用字，有些譯法跟《新譯本》獨有的地方極其相同，恐怕其他書卷也有同樣情形。謹在此列出幾個例子以供讀者參考：
| 太六：13 和合──「不叫我們遇見試探」 新譯──「不要讓我們陷入試探」 和修──「不叫我們陷入試探」 |
太八：28 和合──「沒有人能從那條路上經過」 新譯──「沒有人敢從那條路經過」 和修──「沒有人敢從那條路經過」 |
| 太十：10 和合──「不要帶口袋」 新譯──「不要帶行囊」 和修──「不要帶行囊」 |
太十九：28 和合──「到復興的時候」 新譯──「到了萬物更新……的時候」 和修──「到了萬物更新……的時候」 |
| 加二：5 和合──「一刻的工夫也沒有容讓」 新譯──「一點也沒有讓步」 和修──「一點也沒有讓步」 |
加三：19 和合──「律法是為甚麼有的呢？」 新譯──「為甚麼要有律法呢？」 和修──「為甚麼要有律法呢？」 |
| 加二：11 和合──「我就當面抵擋他」 新譯──「我就當面反對他」 和修──「我就當面反對他」 |
西四：5 和合──「愛惜光陰」 新譯──「把握時機」 和修──「把握時機」 |
| 帖後三：12 和合──「吃自己的飯」 新譯──「自食其力」 和修──「自食其力」 |
多一：13 和合──「真道上純全無疵」 新譯──「在信仰上健全」 和修──「在信仰上健全」 |
| 來十：21 和合──「大祭司」 新譯──「偉大的祭司」 和修──「偉大祭司」 |
彼後二：17 和合──「無水的井」 新譯──「無水的泉源」 和修──「無水的泉源」 |
| 彼後三：10 和合──「天必大有響聲廢去」 新譯──「天必轟然一聲地消失」 和修──「天必在轟然一聲中消失」 |
彼後三：12 和合──「切切仰望神的日子」 新譯──「等候並催促神的日子」 和修──「等候並催促上帝的日子」 |
| 猶10 和合──「沒有靈性的畜類」 新譯──「沒有理性的禽獸」 和修──「沒有理性的禽獸」 |
啟二：27 和合──「如同窯戶的瓦器打得粉碎」 新譯──「好像打碎陶器」 和修──「如同打碎陶器」 |
對我所服侍的機構來說，愈多人參考《聖經新譯本》，表示它愈廣泛受人採用，我們愈高興，越感榮幸。其實環球聖經公會國際董事會早已通過，準備廣覓途徑，讓《聖經新譯本》可以更多造福全球華人信徒及同胞，包括協商開放版權以供華人教會採用等。對採用者來說，過多的雷同怕會失掉自己的風格，當代信徒的閱讀水平日益提升，若將這些雷同視為抄襲，因而喪失了這些基要讀者，往往是得不償失的。許多讀者對兩者過多的雷同甚為關注，甚至有人詢問：「這算不算是抄襲？侵犯版權？」這涉及版權法的提問較為複雜，實非筆者可以回答，只好留給基督徒律師們去評審了。希望《和修》在舊約部分，可以有所調整，應是讀者之福。
（作者為環球聖經公會香港區總幹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