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社早前舉行了一個名為「由《達文西密碼》談到《基督最後的誘惑》」的講座,探討基督徒應怎樣與敏感題材電影相處。但對於當晚大會講員只從護教、捍衛教義的角度,而欠缺由文學、電影創作的角度去探討這些電影,我感到十分失望。這樣單向的「探討」,不但沒有讓基督徒了解可以怎樣與這些「敏感題材電影」相處,反之更進一步把基督徒與文化推向更對立的位置。
《達文西密碼》和《基督最後的誘惑》均是由小說改編而成的電影,但從文學的角度看,《達文西密碼》和《基督最後的誘惑》是截然不同類型的作品,在文學價值上不能混為一談。《達文西密碼》說穿了只是一個懸疑故事,主題是圍繞一個陰謀如何被破解,情節和鋪排跟《金田一密室殺人事件簿》或一般的懸疑偵探故事沒有太大分別。當然,每個故事必須要有其發生的場景,作者選擇了以耶教、教會組織、名畫等,作為承托這故事的背景設計。由於作者在小說中聲明故事情節並非(全屬)虛構,而當中不少「事實」確是與聖經所記載的不符,所以教會主動釐清這些誤差是需要和合適的。可惜,從文學角度看,《達文西密碼》只屬流行小說(pulp fiction),沒有甚麼文學價值,所以在探討基督徒與文化如何相處的課題上,沒有值得再去研究的地方。
反觀《基督最後的誘惑》,則是一個有層次、有信息的文學作品。我甚至可以說,它把基督徒在成聖過程中面對的真實挑戰深刻地描述出來。在電影的開始,記載了作者Kazantzakis的剖白:「在我的一生中,一切的悲哀與喜樂都源自靈與肉體殘酷的、不斷的爭戰;而我的靈魂,成了靈與慾兩方永恆的戰場。」作者選擇透過耶穌這個人物去演繹這種靈與慾的爭戰,是因為作者認為耶穌擁有神、人二性的事實,是能夠表達靈慾爭戰最完整的例子。當然,作者在創作的過程中超乎比例的勾劃耶穌的人性,突顯祂的限制,在神學觀念上確是有值得糾正的地方。但假如基督教因此便以「離經叛道」來總結和評價這作品,以致完全否定它在文學上的可讀性,那麼一來我們是毫不講理,二來也未免失去閱讀和欣賞好的文學作品的機會了。我說基督教不講道理,是因為作者一開始便表明故事不是講述耶穌基督的生平,也不是根據福音書的記載改編而成的;故事純是他個人在屬靈生命中、在成聖過程中,一個探討靈與慾的故事。基督教為甚麼還要爭論它如何與福音的記載不相符、如何偏離和扭曲基督教的教義呢?這比「作者已死」的閱讀方法更為霸道!是神經過敏的自我保護反應!要是我們留心聽作者的創作本意為靈與慾爭戰的探討,我們不難發現當中講述的好一些屬靈真相:面對情慾誘惑的掙扎、因出於恐懼而對天父的服從、期望能清楚知道天父旨意的渴求、成聖與內在罪性的永恆衝突下,十架變得像不能承受的重、對自己沒有全力奮鬥抗衡魔鬼的懊悔等,不正是很多認真的基督徒在屬靈生命真實的掙扎嗎?
在擔心教會於後現代社會中失去宣揚和捍衛真理的空間的同時,我也同樣地擔心基督教是否真的沒有能力從護教或神學、教義討論以外的角度去面對文化及文學創作?文學,最終就是關乎人性(humanity)的剖釋和探討,是最能真實地和立體地勾劃人性的本相的表達方法。不能認真地面對我們的「人性」,使我們不能更完備地了解上帝的愛和拯救、不能更徹底地明白我們是如何的需要上帝──看到自己的不配,擁抱上帝白白的恩典。
假如基督教繼續走向如此單向的角度回應主流文化、繼續只帶著護教的前設和霸道的姿態來面對文學創作,教會將會愈來愈邊緣化,失去在主流文化中作其文化召命的位分。而且,基督教文學復興之日更遙遙無期,基督教文化能在世界中、社會中作鹽作光的機會愈趨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