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世界出發》（二○○六）的第一集，鏡頭拍攝到在山坡上掛起了不同顏色的布條，在風中飛揚。那是西藏藏傳佛教的經幡，每當風吹動經幡一次，就等於把經文誦讀了一次，作旁白的羅家英這樣說。
咒語
咒語（mantra），是本身就具有力量的話語，它可以追溯到印度教，後來也被其他東方宗教吸收，包括了佛教的密宗，而藏傳佛教就是密宗重要的代表。咒語的頌唱，把人連繫到天。在咒語的世界中，奧姆（Aum）這個梵文乃是咒語中的咒語，是為原初咒語（pranava mantra），在印度教中是最神聖的字母（見圖）。因此，在瑜伽中一個基本的冥想修練，就是頌唸Aum這個音節。
在印度教的世界觀中，現象界的一切事物皆有名字，整個宇宙是由不同的發音構成，而奧姆就是最原始的發音，它是梵天（Brahman）的原初顯現，而梵天就是世界未存在以先已有的唯一現實，是世界未被顯現的現實。
把言說視為具有神祕力量，是許多古老宗教的要素；同樣，某些文字本身也獲得類似的神聖地位。當佛教東傳的時候，經文和咒語的抄寫，本身就是一項修行，而且抄寫正確比發音正確來得更重要。而猶太教神祕主義卡巴拉（Kabbalah，也就是歌手麥當娜歸信的宗教）的希伯來字母，和已死的北歐如尼文字（runes），也被視為是神聖的。別忘記還有在日本動畫《鋼之鍊金術師》中經常出現的符咒。
寶劍
把發聲或者字符本身視作具有能量的，這是相當吸引的選擇。不少人對聖經都有類似的信念。
我說的，不是把聖經作為聖物來驅魔（大於文本），也不是在原文層次玩字母排列的聖經密碼（小於文本），而是在聖經的經文／文本層次的一種文字神聖信念。即是說，排列成聖經經文的文字，以及這段經文的誦讀，被賦予神聖／神祕的力量。一種極端的說法，聖經的能力不在乎講道者，講道者就是把聖經平白地直唸，這些發聲都會帶有能力，直刺入人的心。
當我們說聖經就是真理，問題並不在於聖經的一邊（諸如聖經「是」啟示還是「見證」啟示的爭論），而是在真理的一邊。我們以為真理就是概念，如此，無可避免地聖經文字的陳列和發聲，獲得了壓到性。但剛剛相反，那大寫的真理並不是話語背後的概念，而是話語自己（Word）。真理，不是一個概念，而是一個身體。
把經文的陳列和發聲等同於真理見證，這一點直接塑造了教會對使命的觀點。真理見證被偷換了，取代的是符號在公共空間的佔據工作。保羅看福音是一雙鞋子，可是今天所講的佈道是不用走路的，靠的是登廣告。有些人還以為，在公共空間喊「我信聖經」、「我反對同性戀」就是見證，喊得不夠大聲就是背叛了信仰。福音的腳蹤，早已淪為空間政治。
生命在道成肉身裡
教會歷史中的聖經翻譯或是差傳工作，又或者是衛斯理和懷特菲爾的佈道工作，跟今天某些文字和多媒體事工，根本是兩碼子的事。聖經翻譯，是用生命的消耗打開一個群體進入聖經的門，差傳還要看你是跟著槍炮進來還是跟著窮人的蹤跡走，而衛斯理的佈道也很難令人聯想到推銷。文字工作，本來就是血肉的工作。
曾經有人認為，當福音用大氣來傳播時，福音已經傳遍天下。這除了是釋經的錯誤，也反映了一種異教的語言神學：大氣的電波能傳播福音，和山上刮的風能誦讀經幡，異曲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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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會經常忘記的不是復興，而是墮落。基督教神學一大特色，就是墮落的核心位置。
命名
受到猶太思想影響，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強調墮落的重要性。他引用創世記指出，語言已經墮落。原語言（original language）不是溝通的手段，不是意義的載體，它首先表現為命名。
印度教的泛神論表現為萬物皆有名字，而本雅明則強調創造，認為萬物原來沒有名字，名字是人類給予的；而且，就在人類命名的時候，上帝的創造工作才真正完成。命名也把人與上帝結連，名字與萬物有著屬靈的團契。
指符
可是墮落以後，原語言失落了。原罪進入世界，人類的語言才出現。語言變成僅僅只是指符，它要做的是指涉一個外在於它的世界。從此，人要說，卻說不盡；話說了，還是要再說，因為沒有一句話是完全的，這話那話方言萬種，結果還是說不清，人就分散了。巴別，原意是神之門，希伯來人諷刺它其實是混亂。
講到墮落後的語言，不得不再提起積依路（Jacques Ellul）。他認為，在墮落後的世界真理是在辯證中掌握的，但人不要辯證，他要把一切都固定下來。這一點，積依路稱為技術意識（La technique）。在一九八五年的The Humiliation of the Word（《真道的侮辱》）中，他指出影像滿足了技術意識，因它能夠提供人類所渴求的確定性。而且，陳腔濫調（cliché）也出現了，作為技術意識的病徵（symptom）。
墮落在陳腔濫調中
陳腔濫調不一定陳舊，而是一種沒有辯證的完美語言：A就是A。它是一早就知道的，而且不能質疑；它只能重覆，不能改進，也不能圓滿。按照積依路的觀點，今天所講的資訊（information），就具有陳腔濫調的特點，就如各地城市天氣報告，或是恆生指數和倫敦金價，你只能如實報道，最多在報道時加上背景音樂。
積依路又指，陳腔濫調擁有自己的力量和生命。就像符咒一樣，陳腔濫調被頌唸的時候，那裡是權威、是神聖。看一套福音電影好不好，或者看一篇福音信息好不好，往往就是在它的台詞裡尋找特定的神聖符號組合，陳腔濫調的認證過程；相反，只要放進這些符咒，誰都不敢批評，恐怕自己褻瀆聖靈。
世界已經墮落，但教會的文字和多媒體事工也跟隨墮落。大量複製和喧嚷的宣傳，難掩真理被偷換和侮辱的現實。因為誰都看到羊在山崗間流離，那裡卻?立著最高科技的電風扇，保證靈風二十四小時吹動著經幡，把福音和禱告送遍香江，還以為復興很快就降臨。
更正啟事：上次專欄（第九七○期）提到《未知之數》的藝術展是「由維希留的同名著作所孕育」（段一），正確應無「同名」二字，至於同名著作則是跟展覽同時出版。另印刷筆誤，「打消」（尾起段四）應作「打銷」（write-off），會計學用語，撥備、打銷都會導致資產減值。
（本欄逢每月第一週刊出。分題為編者所加。作者網址：home.netvigator.com/~kudani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