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專線小巴
靠窗的座位上，我差點沒把你認出來
銅鑼灣和薄扶林之間
時間點滴騰跳，把你驚醒
我這才看見了你（注1）
皇仁書院的午後，許多男孩在喧叫
一個灰色的排球用最輕的聲音說：
「他曾經觸摸，卻從沒有打我。」此後（注2）
港大古老木門的刻花
記下幾次特別溫柔的推敲
聽說你最怕留下甚麼
總是彎腰檢拾
像要徹底清除自己的影子
一個工程系的同學卻拉著你的手：（注1）
「別逃了，我們是認識的。」
（我們都是認識的
像一片葉子認識另一片
然後你飄落。風一過，大樹根柢顫動
葉子全都哭了）
我回到同一輛專線小巴
回到那個我從未探訪的病房
回到孤獨漂泊的那條大船上（注3）
都說你最近沒來。還撒嬌
留在母親的布包裡嗎?
父親的大手彎過你嬰孩的圓臉
他說，凡找他的到這邊來吧
他在這兒，永遠在我這裡
我們於是都停止尋找，站住了
從不同的位置抬頭張望
你掉下的地方，新葉都喝飽了水
透明的綠要滴進我們眼睛
客滿的小巴呼嘯而過
地上滾來幾個黃藍二色的排球
孩子們跳起，手超過網頂了
大學長廊上回音響亮
陽光接通了室內和室外
工程系的同學拉著妻子的手
走到那棵挺直的大樹下，說：
「這是一棵美麗的榆樹，我們（注4）
是認識的。」
注：
1.認識嘉榆，是在一次大專基督徒徵文比賽上。念心理學的嘉榆和念機械工程的奕惇，以及奕惇的太太都是那一次徵文比賽的得獎者。我當時是評審委員之一，因此認識了這幾位年輕人。嘉榆當時寫的散文，記述他離皇仁書院，升上港大的心情。二者之間的聯繫，是一輛專線小巴。
2.嘉榆患先天性心臟病，醫囑不得做劇烈運動。他自小就只有看著別的孩子打球的份兒。只「觸摸」而不「擊打」，正是嘉榆老師的教學態度。
3.嘉榆和奕惇後來認識了浸會大學愛好寫作的同學，成了肝膽相照的好朋友。九八年，兩大同學組織了詩會。奕惇為大家開設了網頁《詩的挪亞方舟》。幾年後的今天，「方舟」上的年輕人許多成了寫作人，其中一位就是嘉榆。他用盡了自己青春的生命為少年人寫作，離開世界前已經出版了四、五個作品。
4.榆，落葉喬木。木材堅實，可供製作器具或建築用。
（承蒙突破機構授權轉載吳嘉榆著《用愛叩開教室的門》，＜我們是認識的──悼親愛的嘉榆＞，頁15-17，突破出版社，二○○六年四月二刷。本文曾載於《神讓我遇上你──吳嘉榆（1977-2006）紀念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