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基督教圈子留意到《斷背山》這電影,無可避免地又再令一些基督徒產生困惑,於是便提出基督徒應否看這電影的問題。首先,其實在問這問題之先,我們都應該知道在基督教教義中同性戀是一種罪惡,而且很多基督徒在理智上都承認的,問題是李安的成功實在令很多中國人欽佩了,一名中國人竟然可以用西方的題材、在西方的電影市場、用西方的原著劇本、西方的演員,去拍攝一部甚至連美國本土都會引發爭議性討論的同性戀題材電影,最後還得到荷理活電影界的認同,而且,一般的影評都贊賞李安細緻地描寫了同性間的真摯感情,似乎同性之間同樣可以有真摯的愛。這些都使基督徒在感性上為這套電影增添了不少好感,可是在理性的層面,我們又不能不承認同性戀是不符合基督教教義的,於是迷惑便會產生。
教會為了表達自己的立場,便提出這樣的解答:指出同性戀必定是一種罪惡,與婚外情一樣,都是會破壞婚姻這神聖的關係的,但同時又會承認同性之間也可以有真摯的「愛」,結果其訊息是既不明確反對基督徒去看這電影,但同時又提醒信徒這是罪惡。但很少人會留意到,這種似乎自相矛盾的解答只會令平信徒更加迷茫。
若說同性戀與婚外情一樣是不可取的話,為甚麼又要承認同性之間可以有真摯的「愛」呢?相反,若認為同性之間亦可以有真摯的「愛」,那又為甚麼認為那是一種罪惡呢?難道同性之間的「愛」是比較異性之間的「愛」帶有更多的罪性嗎?愛就是愛,難道愛出現在同性之間就已經不是愛嗎?我並非在攻擊基督教教義,而是想表達,當教會還沒有好好處理這種教義上的矛盾,任何說出來的教導都只會令平信徒更迷茫,更無所適從。
我們常常會問,基督徒應否去做甚麼甚麼,對這樣那樣的看法是甚麼等等的問題,這無疑為教會增添不少煩腦,教會為了維護聖經的教導,就算某議題的本質是多麼的吊軌,也要勉強地作出討論,最重要的還是要以基督教教義作為其結論,所以,從護教角度看,這種模稜兩可的教導是具有其必然性的。
但信徒亦必須要超越這種應該與不應該之間掙扎的簡單思維。人生是充滿矛盾與吊軌的,就算不從聖經真理去討論,也要明白世事萬物都並非黑或白那麼簡單。要處理同性戀是否罪惡,與處理其他道德問題在本質上是沒有分別的,包括基督徒可否離婚、可否有婚前性行為、應否贊成安樂死、應否賭波等。你若想要從聖經角度去尋找一簡單而又不自相矛盾的答案是必然會失敗的,你必定會面對這些兩難的局面:與有婚外情的配偶離婚又如何?婚前被迫進行了性行為又如何?完全靠機器維持生命的植物人應否為其進行安樂死?不沉迷的怡情賭博是否有問題?這些都是回應「應該」與「不應該」的二分性的解答時必須要面對的進一步提問,倘若你繼續用「應該」與「不應該」的思維作進一步回應,質問的一方永遠都可以提出一些不能用「應該」與「不應該」思維去解答的處境去進一步提問,結果沒完沒了,你卻掉進一個死胡同。提問者未必是故意挑剔你的,因為現實生活就是這樣變化莫測,上帝所創造的世界就是這樣的多元化、多采多姿,我們又怎能夠將整個世界只局限在「應該」與「不應該」的狹隘思維中呢?
有人認為聖經真理可以提供肯定的答案,但信仰並非只是為了要就人生問題提供肯定的答案,真正的信仰是要提供一種新的視野及觀點去看人生種種不能解決的矛盾,你窮畢生精力也不可能解決人生的所有矛盾,但你可以對這些矛盾存有一種新的看法及態度,以致你不再受這些矛盾所困擾。矛盾始終仍然會存在,但看矛盾的人是一個新造的人了,這就是超越「應該」與「不應該」的二分性思維的意思。
那麼要如何超越這思維呢?以下我建議的方法本身又是另一種吊軌,就是不要去思考「應該」與「不應該」的問題。要超越一種思維模式,不能夠只運用另一種思考模式去取代,這只不過仍然是一種思考,要超越思考就是不去思考它,讓你整個身、心、靈以一種行動的方式去回應生命的多樣性,不要思考。耶穌醫治痳瘋病人之前沒有思考過祂應不應該去醫治他們,祂只是醫治,純粹的行動,沒有經過思考的。行動之前若是經過思考,該行動便不再是純粹的愛的行動,而只是回應思考的一種行動,只是回應「聖經告訴我們應該要愛鄰舍」這思考的行動。換一種不那麼玄妙的說法就是,在當下這一刻面對這一處境,愛的回應是甚麼?不是你的回應,不是「應否回應」這思想的回應,而是愛的回應。若是你在回應,那仍然是出於二分性思維的一種回應。母親以自己的身體去抵擋正衝向其兒子的一輛汽車是不經思考的愛的行動,並非母親救兒子,而是愛在作出拯救,當下這一刻沒有母親、兒子、應該、不應該、母親的責任…卻只有愛存在。真愛是超越一切的思想、理論、倫理觀及神學理論的。耶穌的所有行動及回應都是愛的回應,並非出於「我要拯救世人」這思想的回應!
以愛為基礎去回應道德問題,就是超越「應該」與「不應該」思維的「方法」,一切出於愛的回應便都是「應該」的了。你可能會反問,這只會令一些人以愛為藉口去做任何事情以達致一己私利。絕對有這種可能!這是人對自己是否坦誠的問題,牽涉到一個人的自覺性的問題,這課題當然可以另作討論。筆者很喜歡以下這一則故事,但當告訴大家這故事的出處後,必定有些基督徒心裡會覺得不好受:
這是來自佛家的故事(是「佛家」,不是「佛教」)。有一天某侍院的兩位僧人師兄弟要過河,他們來到河邊,正想過河之際,發現有一位少女站在河邊,她亦想過河,可是河水頗深,水流又頗急,她不能夠過河,師兄心想,女色不可近,這是僧人必須要守的誡律,師兄的腦海正這樣盤旋之際,其師弟二話不說便背著那少女過了河的對岸,把少女放下,然後繼續上路,好像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可是同行的師兄在過河之後,心裡非常忐忑不安,師弟怎麼可以接近女色的呢?這是必須要嚴守的誡律,回到侍院應怎樣向住持交待呢?在路上他一直為了師弟這行為而心裡著急,可是師弟一路上卻處之泰然,亦不察覺師兄心中正在著急甚麼東西,行了很久的路程後,師兄按捺不住,他終於開口問師弟:「師弟,你知不知道你剛才犯了一大誡律,你接近了女色,還與她有身體的接觸,可是之後行了這麼遠的路程,你還是不知懺悔,好像事情沒有發生過一樣!」師弟答道:「師兄,師兄,剛才我過了河之後便立即把少女放下了,可是你卻一直把她背著繼續行到現在呢!」
若大家不接受其他宗教的故事,那麼耶穌的另一事跡亦可以供我們參考。當時眾人帶了一位犯了姦淫罪的婦女到耶穌面前,眾人一致要求要用石頭打死該她,但耶穌說若果誰認為自己是沒有罪的誰便可以先用石頭打死她,結果沒有一人敢這樣做,群眾便隨即散去。把這事蹟應用到我們普遍認為是不符聖經道德標準的事情上,便是最適合不過的了。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4.3.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