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份報告
最近，維護家庭聯盟和香港政府民政事務局分別發表關於同性戀的調查報告。再加上電影《斷背山》和李安的金像獎，令到性傾向歧視立法問題再受到基督教的注意。
在社會對於同性戀的接受程度上，維護家庭聯盟和香港政府民政事務局的報告在很多問題上都有分別（可參考《時代論壇》每日快拍，2006.2.14）。但是，這很可能是因為問題的內容並不相同，所以被訪者的回應也不一樣。
例如，在同性戀衝擊家庭價值這題目上，維護家庭聯盟的報告說59% 的回應者認為「會」，政府的報告卻只有49%。但是，維護家庭聯盟的問題是：「您認為同性戀行為會唔會破壞現有嘅家庭制度？」，民政事務局的則是「 同性戀與家庭觀念有沒有牴觸？」維護家庭聯盟用了「破壞」一詞，民政事務局只說「牴觸」，語氣上輕很多，「制度」和「觀念」也很不相同。另一條問題：立法會否助長同性戀風氣，維護家庭聯盟問的是「若果政府立法禁止性傾向歧視，您覺唔覺得此舉會鼓勵同性戀行為公開化？」民政事務局的則是「如果政府立法禁止性傾向歧視嘅話，就會鼓勵同性戀行為？」並沒有「公開化」。問不同的問題，得到不同的結果，是很正常的。
回應者中基督徒的比例
奇怪的是，這兩個報告有一個數據卻是非常相似的，就是回應者中，有大約20% 自稱是基督徒（包括天主教和新教），而這是和其他統計的結果有很大的差別。對於香港基督徒的比例，政府一向都報告在6-8% 左右（可參考二○○三和二○○四年政府年報）。
不單如此，二○○二年在理工大學聯同「同志社區聯席會議」所做的另一個和同性戀有關的調查中，回應者的基督徒比例也是近20%，而且這些基督徒比整體市民更接受同性戀和反性傾向歧視立法。當時明光社非常不滿這結果，而反對的主要理由是基督徒回應者的比率過高，所以結果是不準確的。現在維護家庭聯盟的報告並沒有發表按基督徒／非基督徒分組的結果，而民政事務局則只按有沒有宗教信仰分組，將基督徒、佛教徒等都放在同一組中，而發現有宗教信仰的比較不接受同性戀。
因為某一些基督教機構是反對性傾向歧視立法的主力，準確的了解基督徒在這方面的態度是非常重要的，如果基督徒整體並不反對立法，那麼這些機構的代表性就需要從新定位了。現在，不同樣的機構所做的研究，基督徒回應者的比率非常相似。那麼，我們必須再分析一下這現象，因為這直接影響到計算基督徒對反性傾向歧視法的接受程度。
維護家庭聯盟提對張國棟的回應
張國棟兄幾天前就因為這個基督徒比率的問題，向維護家庭聯盟提問，在維護家庭聯盟的回應中，他們對這問題的解釋是「自稱為基督教或天主教徒的人口（通常透過隨機抽樣得出的數字）與有穩定參與教會聚會的基督教徒人口（透過整合各教會的聚會人數得出數字）有明顯的分別」，所以「只是質疑該調查（二○○二年理大的調查）能否有效反映基督徒的整體意見，並不是單單因為該樣本的基督徒人口來質疑該調查對反映整體社會意見的歸納能力。」對於他們現在的調查，目標「只集中討論香港市民對有關議題的意見，確保調查的歸納能力與可信度。」（我也向他們提出兩個問題，是和了解香港基督徒對反性傾向歧視立法支持度有關的，不過，在我寫這文的時候，還未見到他們的回應。）
純粹從研究分析的角度來看，維護家庭聯盟對張君的回應是不全面的。「自稱為基督的人口」與「有穩定參與教會聚會的基督教徒人口」有明顯的分別，只是其中一個假設，可以解釋為甚麼三個調查的回應者都有約20%自稱是基督徒。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原因可以引至高的基督徒回應率，而在這些不同的假設下，結論會是非常不同的。下面是詳細的分析∶
假設一：邊緣基督徒
如果香港的人口中，自稱為基督徒的，真的是比穩定參加教會聚會的，多出二至三倍（20%對6-8%），那麼，三個調查的結果，特別是在整體市民的意見方面，大致上是準確的。在基督徒方面，調查的結果並不能反映「有穩定參與教會聚會基督徒」的準確意見（但是卻反映了「廣義基督徒」對這問題的態度）。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帶出幾個神學和教牧學上面的問題：那些沒有穩定參加教會，但是卻自稱為基督徒的人士（我稱他們為「邊緣基督徒」），他們的意見應怎樣處理？是不是因為他們不在教會建制之內，就可以不顧他們呢？特別當有一些機構自稱代表基督徒發言的時候，怎樣可以保障這些建制之外基督徒的意見不被劫持呢？
還有一點要考慮的，就是理大的研究發現大比例的「廣義基督徒」支持立法。如果這真的是因為教會外基督徒人數比教會內的高兩至三倍的話，那麼，在建制之外的「邊緣基督徒」支持立法的比例就更高了。這是極重要的分歧，如果教會不想辦法，只會將這些邊緣信徒更加趕離教會。又或者他們不參加教會，就是因為不認同教會很多的觀點？
當然，教會可以和這些建制之外的「邊緣基督徒」劃清界線。但是，這些人士願意在一個調查中自稱基督徒，這代表了他們至少對基督教是認同的，為了堅持反對性傾向歧視立法，教會值得將這些幾乎成熟的果子全部放棄嗎？
假設二：電話調查的系統性偏差
高數目的「邊緣基督徒」，只是可以令到三個調查被訪者基督徒比例偏高的其中一個假設。除了這以外，還有其他的理由，可以解釋到這現象，而不需要有大量「邊緣基督徒」存在。
另一個可能的原因，是電話調查這個方法可能有「系統性的偏差」，引至抽樣上的錯誤，而令基督徒更可能回應了調查。在這情況下，調查結果就不能反映全體市民的意見（除非按總人口比例作出調整）。但是，只要被訪的基督徒，是從所有基督徒中隨機抽樣選出來的話，如果將調查的結果按回應者的信仰分組，則分組後的結果反而可以代表這組別的意見。目前，只有理大的研究有發表按基督徒／非基督徒分組的結果。
除了基督徒比例過高外，這三個報告其實還有另一個未被討論過的不規則現象（anomaly），就是回應者的教育程度也是偏高。有大專程度的，分別是理大25%，民政事務局26%，和維護家庭聯盟33%。但是，香港就業人口中有大專程度的，在二○○四年只有16.5%（資料來源：中國銀行／香港貿易發展局）。基督徒比例過高可以用「邊緣基督徒」來解釋，但是大專人士比例過高，就很難說是因為有「邊緣大專生」了！而我們已經知道香港教會是非常「中產」的，會眾的教育程度也比整體高。所以，三個調查回應者的高教育程度，引證了高基督徒比例的可信性。
我仔細的看過三個報告關於抽樣方法的資料，發覺這樣的系統性偏差是可以出現的。三個調查都是先隨機的抽出一住宅電話用戶，打通電話後再鎖定訪問的對像。理大的報告只說「在每戶隨機抽出一位最終受訪者」，維護家庭聯盟和民政事務局用的是「十八至六十四歲，剛過生日」來選定被訪者。
隨機抽出電話號碼出現偏差的機會不大，但是當電話接通後，在鎖定訪問對像的過程中，發生偏差的機會卻不少。因為這需要原來接電話的人士明白和願意跟隨訪問者的指示。而「十八至六十四歲，剛過生日，當時在家」，並不是一個容易明白的指示，特別是上一次家人生日是一段時間前的事。接電話的人士可能需要好幾秒才可以消化這要求。很有可能發生的，就是第一個接電話的人會將電話交到當時在場，而通常被視為家庭代表的家人手中，而這人可能是家庭成員中教育程度較高的一個。又或者，如果有幾個家人在場，最有興趣回答的會接過電話，而通常教育程度高的人士是會比較願意參加這類調查的。如果家人中有基督徒和非基督徒的話，因為調查的題目已經是知道的，基督徒（無論支持或者反對立法）可能會更有興趣回應。以上的原因，都可以令到回應者的教育程度和基督徒比例高於整體人口。
上面的推測並不是很重要，我只是想指出：有合理的方法來解釋為甚麼「系統性的偏差」可能出現。如果偏差是由其他原因形成的話，對結論是沒有影響的。
和「邊緣基督徒」比較，我覺得「系統性的偏差」是個更合理的解釋，因為「邊緣基督徒」只能解釋為甚麼回應者的基督徒比例偏高，但是「系統性的偏差」卻可以同時解釋了基督徒和教育程度的問題。而且，假設「傳統基督徒」加「邊緣基督徒」有人口的20%實在是太高了。這不是說「邊緣基督徒」本身不是一個合理的假設，但是，和「系統性的偏差」比，它的解釋力是比較弱的，可能性也較低。
（順道一提：如果「系統性的偏差」這個解釋是合理的話，明光社對理大研究批評的理由就變得很脆弱了。）
假設三和四：人為錯誤、地下教會
除了上面的兩個可能原因外，至少還可以有另外兩個理論上可能出現的解釋：一是人為的錯誤，回應者可能故意誤導訪員，或者輸入數據時出現問題。不過，這就令到甚麼分析也沒有意思了。另一個理論上可能的理由，是香港除了傳統的基督教會外，還有很大數目的地下教會和成員，近來曝光的「豐收教會」就是一例。當然，這些似乎只是理論上可能，我不相信它們可以引至觀察到的現象。很難相信三個研究都有人為錯誤，並且引致相似的偏差。也不相信香港地下教會的人數是傳統教會的兩至三倍。
結論
如果三個調查的高基督徒回應率是因為「邊緣基督徒」的話，那麼它們關於整體市民對同性戀的態度大致是準確的。但是，如果問題是由於「系統性的偏差」而引起的話，那麼，關於整體市民態度方面的結果就不準確，反而按基督徒／非基督徒分組後的結果卻可能可以適當的反映基督徒的態度。
在回應張國棟君的一文中，維護家庭聯盟未有考慮到上面的第二個假設，報告中也沒有將基督徒／非基督徒分組進一步分析，但卻進一步分析有沒有同性戀者朋友對其他議題的接受程度，到現在我還不明白為甚麼要對有沒有同性戀者朋友分組分析，卻不分析（或者公報）按基督徒／非基督徒分組的結果。
明白基督徒對同性戀的態度，是整個行動中極重要的一環。希望維護家庭聯盟和民政事務局可以進一步的分析手上的數據，和公報結果。
讓我借用余創豪兄〈請把證據放在檯上：追求真理的再思〉（《時代論壇》第九五九期眾議園）文章中所引用的一句來結束：「請將統計數字，沒有經過選擇的統計數字，放在檯上！」（Statistics - unselected statistics - on the table, please）（這是對所有人士說的）。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06.3.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