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說過一個比喻，特別針對那些以為只有自己是義人的人而說的。他說：「有兩個人到聖殿去禱告，一個是法利賽人……一個是稅務員……那個法利賽人昂首挺胸站著，禱告說：『上帝啊！我感謝你，因為我不像別人那樣貪心、不義、淫亂，更不像那個稅務員那樣卑鄙。看！我每星期禁食兩次，又奉獻全部收入的十分之一，遵守了應行的宗教規條……』」
有一位聖經教師向學生解釋過這個比喻的教訓之後，向學生們說：「好罷，孩子們，就讓我們一同感謝上帝，因為我們不像那法利賽人……」
感謝上帝，因為我們也不像那位自以為義的教師和那群無知的學生……
──羅錫為，《迷》（一九八一）
在生活中有太多的事情，我們只能透過悖論才能將它們把握。謙卑就是其中一樣。
謙卑抗拒我們對它的談論，對它的注視。當一個人敵不過談論的誘惑，談論自己的謙卑，謙卑剛好就在這個時候消失。
有一幅羅蘭巴特的肖像照片，把他拍得很自然，但他卻告訴讀者，那個表情是他故意維持的。攝影通過捕捉瞬間來展示真相，因為這個瞬間被視為真誠（Authenticity）的瞬間，但如果我們能夠操控這個瞬間呢？我們相信瞬間的影像透射出靈光（Aura），但如果這個造型是預先綵排的呢？
故意讓記者拍下的回眸一笑，和不經意的回眸一笑，兩張相片會有分別嗎？媚俗和藝術的分別，不是在影像的構成上，事實上，我們得明白，寫真攝影的藝術性不在相紙的表面，而是在超出相紙的靈光。但當寫實被模擬，當真人能夠被真人秀模擬，我們只能放棄寫真背後的再現（Re-presentation）原理，轉而尋找另一些方法遇見靈光。今天真誠不再是瞬間的回眸，而是像羅蘭巴特一樣，承認寫真的虛構性。讓人看見藉以再現真理的符號，讓人看見符號的物質性，那是在社會全面虛擬化的年代見證真理的辦法。讓我們尋找寫實以外的見證原則吧。
還記得春節後，香港某主題公園的負責人就連日混亂道歉，發言時忽然哽咽起來。我想到李光耀在新加坡宣佈獨立時，在熒幕上同樣哽咽起來。眼淚，曾經令人深信不疑那是真誠的瞬間，但在米高風前的哽咽呢？
上 ※ 天 ※ 在 ※ 看
善，比我們想像的多，也比我們想像的少。
讓我們假設一個情況：在一個社會裡，當警察捉拿賣淫女子時，他們會濫用職權，要求這些女子給他們免費享受溫柔，有些人會以此交換不捉拿她們，有些更壞的享受夠了還是把對方逮捕。假如有一個警察在行動中拒絕享用這項特權呢？善發生了，可是這項善是注定不會張揚的。這項善永遠不會被公眾知道，你與我永遠不能在電視或報紙上偷窺這項善。（或者又一個職場聖徒見證？）可是這項善卻是實質的，因為有一個身體被善待了。如果這個被善待的女子，在被押上警車前向這個警察投以感激的眼神呢？典型的電影橋段。但如果這個女子還以憎恨的眼神呢？在這時候，一個古老的邏輯被動用了：天在看。
善逃避張揚。善就像嗎哪，它抗拒保存，它抗拒記憶和影像的罐子收藏。可以收藏的不是嗎哪，而是空罐，嗎哪在罐子裡的缺席，使它不能被消費，只能指向超出罐子的一位守約的上帝。曾經讀過，《若》的作者賈艾梅，就曾逃避去領一個表揚她服務貧民的?，因為她的領受是，這樣不像她的主。
天在看──基督徒應該相當明白，因為在登山寶訓那裡說，暗中的父必然報答。今天的教會教導我們必須炫耀善，但耶穌卻叫我們左手行善不要讓右手知道。有一些教會喜歡叫人在聚會中彼此述說上帝在上一週奇妙的作為，務求令會眾在恩典的泛濫中暈眩，卻濫竽充數。「他們已經得了他們的賞賜」（太六：2）。
信 ※ 仰 ※ 已 ※ 死
當代的理論家如布希亞或德里達，只是用不同的辦法去說明同一項事實，也就是真理的悖論性。德里達就用了登山寶訓講的「暗中的父」，去說明禮物如何抗拒命名；解構，原來不是造反，而是一次真理在造反的示範。布希亞則告訴我們，現代人迷戀真象到一個地步，已經不管真象背後的真理了，可是真理卻以種種方式破壞著虛擬世界。當偷窺影像連波斯灣戰爭的事件性都抹消，只餘下虛擬時（因而也不曾「發生」），恐怖活動卻重新喚醒大家，世界原來不能模擬。
悖論不只存在於謙卑、善與真理中，也存在於信仰之中。
馬丁路德深明甚麼是信仰的悖論，他的十架神學，不是謙卑的道德訓誨，而是一次神學的解構示範。十字架，對於馬丁路德不只是救恩論的主題，而是一項神學的認識論原則：隱藏，才顯明。他相信，十字架的隱藏原則，才保證了「唯獨信心」：若果肉眼可見，信就不是必要了！當摩西要求見耶和華的面時，耶和華卻給他看自己的背（出卅三：18-23）；路德指出，上帝給摩西的，不是直接的「知識」，而是間接的「啟示」。當榮耀神學的門生侃侃而談上帝不可見的威榮，十架神學的門生卻在人性可見的黑暗、軟弱和愚蠢裡遇見上帝。
信心的偉人都在見證一件事實：上帝，超越了預想的A。可是今天的工具理性卻是：先預想一個目標，然後伸手去取得它；預想A，得到A。技術意識，被推銷為信仰的新靈丹，不論是某種「視象化──蒙應允」的可能禱告，或是某種「目標──實現」的管理學陳腔濫調。預想A，得到A；說它是亞伯拉罕放羊的原則還好，若說這就是亞伯拉罕「義人必因信得生」的信仰，那定是天大的侮辱。
上帝當然不死，但如果信仰是指人某種正確的回應的話，信仰卻是可以死的。當歷代的信心先賢都在述說信仰的悖論性的時候，教會卻推銷想A得A，我們有理由相信，信仰已死。
（本欄逢每月第一週刊出。分題為編者所加。作者網址：http://home.netvigator.com/~kudani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