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失去自信的牧者
教會增長風由美國吹來香港已超過二十年。現今香港年青的牧者有不少都是在這種風氣下成長的，甚至懷抱著相同的信念。而香港教會正如世界各地的教會一般，小教會其實不少，很多剛畢業的神學生與年青牧者都在小堂會事奉。當教會在這些牧者事奉期間未能於短期內有顯著增長時，牧者的事奉心志與自信心難免受到挫折，他們不禁會問：究竟這是教會的問題，或是我的問題呢？我是個稱職的牧者嗎？上主真的呼召我在堂會事奉嗎？
二、膚淺的使命觀
要回答這些問題，大概先要從教會的使命觀談起。我們活在一個愈來愈膚淺的世界，恐怕也同時活在一個愈來愈膚淺的教會。教會所承擔的大使命被約化成「使萬民受洗加入教會」，而任何「多快好省」的方法就是應當採用的福音策略。換而言之，愈能夠使多人信主，具有快速的果效並且節省人力物力的，都是好方法。而香港作為一個華人市場的最佳試驗場，自然吸引世界各地的「福音大使」蜂擁而至，推銷各種被稱為教會增長的靈丹妙藥、成功祕方。那麼，牧者的角色就是採購者（別人眼中則是貨真價實的分銷商），唯一要做的就是選對產品給自己的堂會，然後靜待成果的出現。
難道教會的大使命不是要向普世宣揚救贖的福音，使萬民受洗加入教會嗎？馬太福音廿八章18至20節的「大使命」不就是這樣的大使命嗎？如果有任何人這樣想的話，就請他／她細心的再讀一遍經文，聖經原來的字眼是「使萬民作我的門徒」。究竟甚麼時候，我們把福音詮釋為天堂的入場券，而且是免費派發的呢？在四福音中，耶穌對任何跟從他的人都是有要求的。例如馬太福音八章18至20節：「耶穌見許多人圍著他，就吩咐渡到那邊去，有一個文士來，對他說：『夫子，你無論往哪裡去，我要跟從你。』耶穌說：『狐狸有洞，天空的飛鳥有窩，人子卻沒有枕頭的地方。』」又例如馬太福音十章38節：「不背著他的十字架跟從我的，也不配作我的門徒。」如果只圖獲得而又不願付出的，根本不是真正的福音，那只是自我中心的、扭曲了的基督教信仰。多一千個一萬個自我中心的基督徒，對世界並無好處。而福音被詮釋為幸福家庭、成功事業及死後永生，恐怕也是中產階級慾望的投射，更是千千萬萬忠於信仰而未能享受「成功人生」的信徒的侮辱。
三、功利化的教會
還有，盲目追求增長的教會，很容易變成一個功利的教會。這些教會像便利店，只會在人口稠密的地方植堂開分店，決不肯去人煙稀少而無人願去的地方經營一個小堂會。這些教會喜歡做年青人、band 1學生、專業人士的福音工作，但對需長期付出而又難見「成績」的長者、band 3學生、基層人士工作望而卻步，弱勢社群恐怕很難得到他們的照顧。這些教會最重視的是「收視率」，因此，不論崇拜或聚會，都盡量討好參加者，令他們感到舒適自在，並且喜歡再來。他們要甚麼，就給他們，因為顧客就是上帝。至於基督教信仰深層次的東西，神學上的探討與追求，教會與社會的互動，最好放輕一些，免至信徒煩惱。
參加這些教會久了，難免有一個感覺，就是教會所有的事情，也是朝向一個目標──增長。信徒與非信徒的接觸，牧者與信徒的接觸都變得功能化、功利化。如果一個信徒對教會沒有具體價值的話，很容易就會被忽略。不加入使教會增長的行列，信仰生活就沒有了自身的價值。這樣的教會生活，還算得上是聖徒的團契嗎？
四、為小堂會牧者再定位
我個人認為，小堂會並非因為她有一天會變成大堂會而有存在的價值，她本身有其獨特性及存在的意義，就算她長時間是個小堂會。
小堂會由於信徒人數比大堂會少，牧者與會友較容易建立密切的關係，也較容易享受憂戚與共的團契生活。只要牧者肯花時間在每一個信徒身上，而不是單單花在事工的推進上，他／她總會看見成績，就是弟兄姊妹生命的改變與成長。因此，小堂會的牧者不需要有超級教會牧者講道之能、卓越的組織與動員能力、與及全港性的知名度，但是，他／她仍然可以是一個忠於職守、成功而同時充滿自信的牧者，因為他／她回應了上主的呼召，堅守了上主給予他／她的職分。
小堂會的牧者，無需做事工型的牧者，但一定要做關係型的牧者，他／她在每個信徒的生命裡都有一個不可替代的位置，是他們大學畢業、結婚等事第一個通知的人，也是他們的至親患病或離世時第一個與他們分擔憂傷掛慮的人。他／她是信徒人生路上的同行者，在他們屬靈生命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上主同在的印記，就像一個小子餓了得吃，渴了得喝，赤身得穿，病了得照顧，在監裡有人看望一般（馬太福音廿五章31至46節）。
小堂會牧者的影響力，不是來自成功的包裝、有效的宣傳，或者教會所授予的權力，他／她的影響力來自於與教友日積月累所建立的深厚關係，就像一個平凡的父母影響著其疼愛的子女一般。他／她的偉大不在於一時的風光，而在於恆久的忍耐與恩慈，他／她的使命，就是上主僕人的使命，就是主自己的使命：
「看哪，我的僕人──
我所扶持所揀選，心裡所喜悅的！
我已將我的靈賜給他；
他必將公理傳給外邦。
他不喧嚷，不揚聲，
也不使街上聽見他的聲音。
壓傷的蘆葦，他不折斷；
將殘的燈火，他不吹滅。
他憑真實將公理傳開。
他不灰心，也不喪膽，
直到他在地上設立公理；
海島都等候他的訓誨。」（賽四十二章1至4節）
如果要給小堂會所承擔的使命加以界定的話，大概可以用耶穌所講的大誡命，「你要盡心、盡性、盡意愛主──你的上帝。這是誡命中的第一，且是最大的。其次也相倣，就是要愛人如己。」（太廿二：37-39節）。二十世紀傑出的美國神學家尼布爾就曾說過：「?會存在的目的就是要增加人對上帝的愛和人與人之間的愛。」
共產主義的倡議者馬克思雖然未能準確預言未來世界的狀況，但是，他對資本主義社會中人與自己、人與他人、人與物質世界的疏離，卻有非常深刻的見解。活在一個資本主義發達、競爭型的社會，小堂會的牧者可以告訴我們，世界還有愛，因此人生還有希望。
筆者註：近日讀一位四十四年牧齡的牧者James L. Killen, Jr. 的著作Pastoral Care in The Small Membership Church（Nashville; Abingdon Press, 2005）有感而發，寫成此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