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慶熊教授為復旦大學哲學系教授，瑞士弗萊堡大學哲學博士。張教授對熊十力的思想頗有研究，並有德文著作。筆者閱讀張教授的著作，十分敬佩其廣闊胸襟，對整體人類福祉的關懷，對東西方文化交流的嚮往，對人類共同命運的承擔的意識。
在嚴肅正視哲學思維及批判地對待任何唯我獨尊的主義的同時，張教授對基督教的真理觀亦提出質疑。筆者希望在這篇短文裡，可以客觀中肯地介紹張教授對基督教的觀點。
信仰──從哪裡來，往哪裡去？
在〈「神人之際」和「天人之際」──從中西文化比較的角度看基督教的創世觀和護佑觀〉一文中，張教授提出基督教人格神觀與道家的「無」不同，基督教的護佑觀與儒道兩家的天命觀亦不同。在中西文化比較底下，他引發三個重要的神學問題：一、世界和人類的歷史是否有一個開端和終局；二、是否有一種超越的力量干預人類的歷史；三、人的法律和倫理是否基於神與人的立約。
在〈宗教和科學能相融嗎？〉一文中，張教授指出康德將科學立於經驗世界，宗教則立於實踐理性的先驗世界，然後將「上帝存在」、「靈魂不滅」、「意志自由」等觀念視為實踐理性的前設。張教授認為這些觀念無法被證明，隨著科學研究只重事實不重價值的缺憾底下，宗教似乎可以與科學相融和。不過，他尖銳地指出神學不能脫離宇宙論，只談在痛苦人生中得拯救；因為宇宙論涉及「創世」與「末世」、「起源」與「終末」的課題。他批評一些神學家只是援引某些科學理論解說神的創造，將神學的有效性依附在科學理論上面。
在〈死和永生的問題──在科學時代的哲學反思〉一文中，張教授提出沒有科學證據證明實體的靈魂存在，而生命哲學將上帝理解為生命力或存在本身，生命亦可以被理解為在開放系?及環境中與其他系?相關聯。結果，永生觀念被解作永恆命運的追求，將身體復活解作文化共同體的精神情操延續。他不相信靈魂可以脫離現實世界而存在，靈魂沒自我意識，末日審判沒有意義。他認為康德對靈魂不死的信念為確立德行與福報的關係，使人在塵世有心理安慰。因此，他認為神學家沒有科學證據還是保持沉默好，人的責任是保存和改善人類的文化生存環境。
在〈生活世界是文化交流的基礎〉一文中，張教授批評阻礙主體間交流的唯我論，因為唯我論者沒有真正認真嚴肅對待自己的立場。在〈尋求自然的認知能力與啟示真理的結合〉一文中，張教授提出每時代有對真理標準的理解，真理標準由文化塑造，他反對宗教真理的標準只有某種宗教擁有的觀點。他質疑基督教強調上帝的啟示，但如何在宗教學的層面檢驗，檢驗的標準是甚麼。他認為神學由啟示之光與自然理智之光結合，因此是多元和可以錯誤，不能絕對正確。在〈基督教傳統中的人性之爭〉一文中，張教授堅持若果人犯罪時並非由自由意志驅使，為何要承擔責任。他傾向托馬斯．阿奎那的觀點，人有自由回應或拒絕上帝的恩典。
人──自然的受託者
雖然張教授對基督教神學提出尖銳的批評，並非表示他完全否定基督教的可信性。在〈良知、責任感、內疚感──對道德意識的一種現象學的分析〉一文中，張教授批評實證主義和行為主義將道德意識感視為沒有外在對象的一種感覺，他從現象學角度看道德意識感與人的行為有密切關係。他重視讓道德意識感的意識現象呈現，避免將其約化為某些行為傾向，注重意識的內善及意向行為，在整體意識結構中詮釋，在生活中將道德意識與道德實踐結合。
他認為道德意識受文化因素影響，「應然意識」與「責任感」是從生活和工作中的職責和義務的感知。從現象學角度看，人把良知與天地萬物的本體聯繫起來。哲學解釋學將良知視為天地萬物的本體，神學解釋學則解說良知為神聖的表現。施萊爾馬赫（Friedrich Schleiermacher）通過現象學描述基督徒有「絕對依賴感」，意識人有罪並容易犯罪，要從教會獲得力量，依靠耶穌基督的救贖。
在〈全球化時代的「選民」和「棄民」〉一文中，張教授指出全球的普遍繁榮是人類的共同責任，他贊同韋伯（Max Weber）認為基督新教倫理有助資本主義發展的觀點。基督教「選民」的觀念推動人常常考慮處於「棄民」的生活處境，樂於施贈，勤奮工作，將利潤再投資，造福更多的人，榮耀上帝。
可是，張教授沒有貫徹這條從現象學進入上帝本體論的道路，轉而在倫理學方面發展。在〈為子孫萬代生存的責任〉一文中，張教授指出漢斯約納斯（Hans Jonas）努力建構「是」（is）與「應然」（ought）的關係，這種能夠克服倫理學上事實與價值、主觀與客觀的二元分割，溝通主體和客體的存在，就是此在（Dasein, being there），因此倫理學的根基是本體論（Ontology）。他形容自啟蒙運動後，歐洲人形成個體主義倫理觀，重現個人自由及選擇。回顧人類歷史展示戰爭摧?人類的文明及社會，卻可以重建；現在人類可以破壞生態環境，摧?整個地球。他提出人的生存義務是自然的受託者，是本體論的絕對命令。
神學知識取代不了信仰表述
筆者同意張教授的意見，哲學的任務是理解生活的意義和改善生活世界。哲學觀念為生活世界樹立目標，促使人努力實現人生價值。哲學及神學對話要面向行動，面向生活世界。
正如張教授所言，宗教在文化中發揮倫理指導作用，就能繼續生存。筆者相信基督教會展示見證上帝的力量，至於非基督徒能否檢查上帝啟示的真實性，首先要避免將基督信仰約化為文化現象。張教授將聖靈居住在人類文化的共同體中解作「人類文化的共同體是神聖的」，作為黑格爾那種絕對精神在人類歷史中顯現的表達，卻遺忘黑格爾對基督教的肯定。筆者認為，若果宗教對話要對等及平等，我們必須尊重基督徒的認信，不能以自己的神學知識代替基督徒的信仰表述。
（福音與廿一世紀中國系列。
作者為建道神學院神學系主任及神學碩士課程主任。
分題為編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