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叮噹》有一個網上流傳的結局嗎？
那是一九九六年的事，在《叮噹》（現在叫《多啦A夢》）的原作者逝世之後，網上便流傳著《叮噹》的結局：原來，叮噹只是大雄幻想出來的虛構人物，不只叮噹是他幻想出來的，連靜兒、技安、阿福都是他幻想出來的……有一個版本，大雄患的是自閉症，而另一個版本，大雄是因為交通意外變成了植物人，現實裡只有他的媽媽在床邊守候，房間死寂一片……
誰願童年夢破？
這一個結局，其實是一九八六年一度在日本全國流傳的結局的翻炒，後來原作者出來否認這個結局，並且查得是一名大學生同人誌之類的創作。
這個結局可怕嗎？這個結局當時有否摔碎你的心？
值得思想一個問題：為甚麼這個結局這麼震撼？為甚麼這個結局難以接受？
我們會說，叮噹是伴隨我們長大的，誰都不想童年的夢破。問題是：我們誰都知道，叮噹的確是虛構的，沒有小孩會笨得問媽媽叮噹住在哪裡。那麼，在現實中知道叮噹是虛構的，和在《叮噹》裡說叮噹是虛構的，為甚麼有這麼大的分別？
不如回到起初的假設想一想：我們真的不知道叮噹是虛構的嗎？當我們說一個夢破掉，那是我們信以為真的信仰的破滅嗎？那是一個神話的破滅嗎？
神話的距離
還記得在奧蘭度的迪士尼樂園排隊，遊客都在享受一個虛構出來的世界。機動的服務員告訴我們的，不是接著要玩的設備多刺激，而是我們就要進入探險太空船了。所有的裝置、工作人員、指示和廣播，都讓我們感到自己好像是在探險太空船。我們因為這種投入而興奮。那麼，我們真的以為自己是要進入探險太空船嗎？當機動服務員機件發生故障，我們投訴的是甚麼？我們真正想甚麼？是：怎麼設備那麼差啦！我們批評這個夢造得不夠好，就像被電視劇迷著的觀眾，他們會批評故事的結局不好。
夢，從來不是神話。神話，是沒有人懷疑它其實是假的真理，但夢從來就沒有人以為是真的。夢之所以是夢，正因為它不是現實。我們相信是真實的東西，它們與夢的距離是最遠的。
還記得《麥兜故事》（二○○一）的結局嗎？麥兜長大了，長大的麥兜鏡頭沒拍他的面孔，但他是穿著間條泳衣的真人。他一頭栽進海裡去。麥兜本是動畫的世界，是虛構的世界。那麼長大的麥兜是真人呢？就是說，再沒有夢，夢被抹掉，只剩下茫茫大海。
尋夢．尋真
面對著商品經濟，面對著工業文明對文化的改造，文化研究大師本雅明（Walter Benjamin）深諳商品的辯證性。商品無孔不入，其實，就像納粹無孔不入一樣，要對抗商品經濟總不能對著幹，就像對抗納粹從來不能對著幹。
本雅明看到商品的一個可被挪用的契機：商品裡有夢。在夢裡，是人忘掉的過去，是記憶的契機。有些人樂於夢是夢，不想回憶；有些人清醒，對夢生厭，同樣錯失回憶。本雅明提出的，是做夢與清醒的辯證，就是：在夢裡記起現實，回到現實又記得夢。
一個神學的注釋：如果人的心像奧古斯丁所說，有一種渴求是只有上帝才能滿足，那麼這種渴求首先是尋夢。尋夢，但夢卻延——異，你永遠捉到的都不是它。慾求愛情，慾求享樂，慾求權力，但最終發覺夢不是愛情，不是享樂，不是權力……夢不斷遠離，甚至，沒有因為遇見上帝而抵步，因此，追尋還是繼續，以致安瑟倫說出：信仰，尋求理解（fides quaerens intellectum）。
不要殺掉夢！殺掉夢，連尋真的慾望也殺掉。宣佈「耶穌就是答案」有一個危險：那就是消滅慾望的危險，一切都在決志的一刻和解，了結過去，也了結生命。有耶穌夠了，我甚麼都不再愛了！這個講法老早就被講道家陶恕批評了，他說：那些說「有耶穌夠了」的人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我們總是無可奈何地被推向上帝的！
有夢的人，跟他一起挑燈尋夢；沒有夢的人，讓他吐露在虛無面前的恐懼。
真象如何化為假意
基督教不知何時愛上了真人真事，或者，它以為真人真事與真理特別接近。真人真事是real，真理是truth，為甚麼會弄錯呢？
值得留意神學家積依路(Jacques Ellul)。他豈止批評影像呢？他豈止把影像和聖道對立呢？他批評的正是真象（Real）與真理（True）的混淆，他批評技術意識時，就是批評人把真理還原為真象，連真道（Word）也被侮辱了，結果意義只指涉真象，文字的多義性被消除，沒有象徵，只剩下單義，指符，陳腔濫調（cliche）。文字變成零部件，沒有歷史，沒有記憶。
還記得某座大廈上的「耶穌是主」巨型招牌嗎？它就是指符（sign）；而山上的十字架，就是象徵（symbol）。積依路指出，在亞當墮落後，人想用象徵來修復斷裂，可是失敗了，因此人轉向指符，於是技術意識（La technique）誕生了。影像大量複製，令存在變得實在，但文字一樣大量複製，變成陳腔濫調。
原來積依路比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更早說出人類對真象的迷戀。
虛構的力量
相反，虛構有一種造夢的力量，小說、戲劇、電影，甚至不含故事的繪畫、音樂和舞蹈，都在召喚虛構的力量。虛構開啟想像，產生誘惑，誘動夢與記憶。《魔幻王國》的力量，並不在於可以在它的字裡行間集齊「耶」、「穌」、「為」、「你」、「死」五隻字，而是「文學性」名下所指的種種誘惑，誘惑人尋夢、回憶。
告訴我們叮噹只是大雄自閉症的產物，那不是解神話，而是殺夢，只留下空空如也的現實。
布希亞指出，虛擬的最後階段，乃是指符指向自己，只有白白的真象。真人真事把虛構性隱藏，還跑出個真人真事真人版，對真（象）的持續迷戀。小說家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講的媚俗（kitsch），就在這時候發生了：在否認媚俗、炫耀崇高靈魂的一刻（看！多真摯！），最媚俗。
回眸一笑，相機拍下，那是剎那的美；但知道有記者，然後回眸一笑讓相機拍下再被傳頌呢？那叫媚俗。
虛構，比真象更接近真理，就是這個意思。
（本專欄逢每月第一週刊出。分題為編者所加。作者網址：http://home.netvigator.com/~kudani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