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光滬教授現為中國人民大學哲學系教授,何教授在基督教神學的著作及譯作數量豐富,並非單純分配他人寫作,而自己擔任編輯出版。
何教授的基督教神學思想關注面頗?,由存在主義神學、宗教對話、漢語神學、到全球倫理都有專門的論說,而且內容相當充實。對筆者來說,何教授是一位實實在在進入基督教神學思想世界的學者。
天從人願? 人從天願
在〈存在與人生〉一文中,何教授指出佛家因緣和合觀念不是自己的根源,需要依賴更基本的條件;這種根本的存在條件指向超越的存在,是萬物存在的根基。何教授借用蒂利希的思想,批評傳統宗教哲學論證上帝存在的方法將上帝視為萬物中的其中一個客體。他順著存在主義對形上學的評論,演繹一種非宗教式的信仰態度。
何教授按蒂利希的思路,稱上帝是存在本身(Being itself)、是超越者(Transcendence)、是終極關懷(Ultimate Concern)、存有的根基(Ground of Being)表述人的存在意義。信仰上帝的意思是意識自己的存在、發現人與他者的關聯性。
嚴格來說,這種信仰態度是以人為出發點和中心的,而人的終極的關懷並非必需尋找那位終極的超越者,而是人生的存在與不存在(to be or not to be)。因此,何教授稱這是信仰而不是宗教,這種關乎對上帝的信仰卻並非以上帝為中心,而是以人為中心。
究竟這位上帝是誰並非核心問題,「上帝」這個神學詞彙承載各人對超越而不是對「超越者」的終極關懷,嚴格來說,何教授並不關注「上帝」這個詞是否指向一個實體(Reality),最重要是這個神學詞語表達人的信仰。對何教授來說,使萬物存在的愛根本就是上帝的本質。他在「愛就是上帝」的推論上,以「上帝就是愛」作為神學理據。結果,他不需要探究上帝本體而卻可以運用「上帝」這個觀念討論神學課題。
在「上帝就是愛」的大前提底下,人可以參與宇宙大化的創造過程。何教授運用基督教神學語言建構的神學,在談論上帝的時候,重點在人的美德多於上帝的本質。這種情況在何教授對漢語神學的觀點上亦同樣出現,何教授引用麥奎利的思想發展其漢語神學,但卻以道德神學取代教義神學。筆者亦曾經撰文回應,指出以道德神學取代教義神學只會淡化上帝特殊啟示,以普遍啟示建構一種漢語自然神學。
筆者欣賞何教授對麥奎利、蒂利希神學的認識,並且融匯中國及西方哲學思想,開發一種超過自然主義及唯物主義的哲學,朝向從具備超越層面信仰的視域建構倫理學。不過,當我們言說上帝的時候,這位上帝是否一位具備位格溝通力的上帝?還是生化宇宙的動能力量或者是具備人性的愛?若果將上帝定義為人性的愛,重點仍然是人而非上帝。若果將上帝定義為一位具備位格溝通力的上帝,重點就是基督信仰的三一上帝,透過歷史的拿撒勒人耶穌承載上帝特殊的啟示。
何教授放棄從宗教的角度處理上帝觀,而從信仰的角度揭示人存在的意義;不過這是一個怎樣的信仰呢?這是一個以基督教上帝為資源的神學論述,卻不必對三一上帝作信仰委身的信仰。在〈中國人為甚?需要信仰?〉一文中,何教授解釋信仰是對超越對象的描述,可以有不同的名稱。
多元真理? 獨一真神
基於其多元宗教信仰,何教授致力開展宗教對話的研究,而重點則落在全球倫理的範圍。在〈「全球倫理」:宗教良知的國際表現〉一文中,何教授引述麥奎利及蒂利希對宗教對話的觀點,提出基督教神學要放棄唯我獨尊的態度,由保守走向開放,與其他宗教合作及對話。在宗教真理多元化的大前提底下,何教授引介孔漢思(Hans Kung)「全球倫理」的思想。全球倫理的重點是在世界諸宗教裡面尋找一些共通點,而這些共通點就是合符人性標準的倫理要求。
筆者欣賞何教授對國際神學界思潮的關注,不過卻沒有處理一個重要的處境比較問題。基本上,孔漢思提出全球倫理的背景是歐洲民族間戰爭與宗教徒之間的衝突糾纏不清的密切關係。對於歐洲各民族和平共處,實在要在社會、政治、歷史的矛盾及差異外,處理宗教衝突的問題。可是中國歷史中卻沒有出現宗教戰爭,尋求諸宗教共識的全球倫理對中國處境沒有?切性。不過,在漢語神學界推介全球倫理是有助宗教研究與世界接軌。
何教授在全球倫理研究中,積極鼓吹基督教放下排他主義,比直接推動宗教對話更為落力。在〈「刀子嘴,豆腐心」:排他主義外衣下的包容主義〉一文中,何教授批評基督教神學家阿蘭托倫斯(Alan Torrance)漠視其他宗教同樣具備真理成分。何教授沒有交代甚麼是多元主義真理觀,只強調多元主義反對一切排他性論述。何教授對基督教堅持耶穌基督啟示獨特性的立場態度比其他國內學者溫和,不過他卻要將耶穌基督啟示非歷史化,由信仰主耶穌基督轉移在抽象的哲學「神聖的愛」概念上,藉此改變由信仰基督成為基督徒,變成藉理性思考進入基督教哲學。
筆者一方面欣賞何教授對基督教神學的認識,並且願意運用基督教神學資源進行哲學思考,同時相當掌握當代神學思潮的脈膊;不過筆者在另一方面卻對何教授的多元主義真理觀有所保留。筆者並非要獨斷地排斥與我對基督教神學解釋不同的神學論述,而是衷心希望何教授明白:一種建基歷史的福音信仰,不能被縮減為抽象的哲學或倫理上愛的觀念;基督徒堅持耶穌基督啟示獨特性的立場,是一種對超越上帝的信仰表達。
(福音與廿一世紀中國系列。分題為編者所加。作者為建道神學院神學系主任及神學碩士課程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