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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會的建築上豎立了巨型的廣告招牌，上面寫著：耶穌是主。這巨型的文字值得我們深思。試想一下，巨大的中文繁體字，跟那在不遠的山丘上築起的十字架有甚麼分別？
巨大，轉化成為祢真偉大
巨大的廣告牌，不，它不會叫你注意它的巨大，它根本就否認自己存在。它要求我們進入意義，這一點，必須忘記它作為巨型廣告牌來達成，如此，再巨大都能夠做一個靈意解經，巨大，轉化成為祢真偉大。
當一個鏡頭，背景是天台，只有霓虹燈照亮的泛紅泛黃，腳下是廣告文字的碎塊，那裡正正在否定廣告本來的意義。霓虹燈的碎塊，說的是繁華背後、草根生長的角落。甚麼人會站到「耶穌是主」的招牌上面？大概是清潔工人，或者，是準備跳樓的人。當「耶穌是主」的物質性被注意，「耶穌是主」便被消解。
那麼一個巨大的十字架呢？情形剛好相反。我們無法忘記十字架的物質性，十字架不是作為一個「十」字來理解，它的意義正好來自它做回自己。如果有人站到這條木塊旁，意義沒有取消，而是繁衍。
不過，如果有人設計一個用水晶做的十字架雕塑，把它坐落在簇新的教堂大門前，為它的造型作豐富的解說呢？那並不會把它變成山上的十字架，它只不過是商標，一座立體廣告。山上的十字架，它的意義不能被一個設計師窮盡。
我想你「阿們」甚麼
另一個跟巨型招牌類似的現象，是禱文。我所指的，不是禮儀中使用的《公禱書》，也不是靈修者的默想文本，而是在報章上作為廣告的禱文。在報章上作為廣告的，算不算禱告？禱文，不只是讓禱告的人跟隨著禱告，也是讓不禱告的人看見：我在禱告。它讓禱告者一起「阿們」，也在告訴不說阿們的人，我想你「阿們」甚麼。
廣告式禱文（禱文式廣告）的前身，是代禱事項。不知何時開始，教會以代禱事項的形式來理解禱告。為某某人代禱，無非是把代禱事項做擴寫練習；是的，它令我想起中學時的作文課，題目給你一堆鑰字，然後你用這些鑰字串成一篇完整的文章。那麼，禱文，尤其是每天的祝福香港禱文，就是把代禱事項的邏輯發揮至盡。只要你跟著禱文從頭到尾看一次（當然要用心靈誠實），那裡就是一次完整的禱告，不多，也不少。不像代禱信，太多了（所以現代的代禱信都會以點列交代代禱事項，一個Executive Summary）；也不像主禱文，太少了。
如果我們小心的聽見證，總是可以聽見文字失效的回憶。一個很經典的笑話，就是教堂招牌的霓虹燈壞了，結果信耶穌得永生，變成信耶穌得水牛（那一點和一橫亮不起）。決志的人會告訴你他未信主前，唸聖經科時如何只當故事看；受浸的人會告訴你他曾經決志，參加過查經班但後來離開教會；有些人也會告訴你他曾經受水禮，但當時甚麼都不清楚。文字失效，比起文字有效，似乎是信徒中更普遍的記憶。
累積，使文字失效
有人說過，真理因為重覆太多而失效（好像是陶恕）。當然，這裡講的真理，其實是指文字。文字並不是意義本身，而是令人想起意義，它們是指符，指向的不是自己本身，而是以外。由於指認有效，我們便深信文字代表了意義，忘記文字作為文字，直到有一天，指認失效，我們才重新發現文字。
一幅蒙娜麗莎，是傑作，但把蒙娜麗莎大量複製，並排拼貼呢？我們再看不到傑作。如果，複製的是瑪麗蓮夢露呢？那倒不成問題。因為，蒙娜麗莎是神聖，瑪麗蓮夢露是誘惑。誘惑，不怕重覆，但神聖，卻在重覆時被否定。
我愛你。那是很深情的話。但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呢？如果把它不斷複製直到鋪滿全版？它變成圖案。就像九龍皇帝的街頭書法，文字的意義在它的物質性。
如果我愛你是向Amy說的，Amy會很快樂。如果又向Emma說呢？又向Yuki說呢？如果把我愛你forward出去呢？若Amy收到的不是一封情信，而是一封forward電郵？你想她有甚麼感覺？──請把上文的「我愛你」，更改為「耶穌愛你」，或者「祝福你」。
傳統教會信奉一種文字的形上學：說出的話、寫出的字，裡面負荷真理的能量。問題是，無論是在質量上（例如鋼筋造的）或數量上（例如廿四小時在熒幕上跳動的），累積，使文字失效。
四律，在第一次聽時是美妙的，但若要被迫聽三四遍那可受苦了；不，想清楚，四律在第一次聽時美妙嗎？還記得我曾在街頭用四律令一個中學男生罰企，許多年後的一天，他給我電話感謝我讓他信主；不過他不忘告訴我，那時他很悶。雖然四律失效，但宣講（kerygma）還是發生了；我的確和他的信主連上關係，因為我的確存在，我站過在那裡，他也被罰站過在那裡。就是被反對佈道運動的人批評為得把口的時刻，物質性還是在發揮作用。
文字永不是意義的在場，它是痕跡
宣講發生了作用，但它不是照我們的傳播理論而進行，而且很大部分情形下都不是。
在大部分的情況下，招牌並沒有使人降服於耶穌是主，大部分的福音單張都是丟掉的，而《標竿人生》之類的課程，文本都是了無新意的，它的效果必須在文本以外去找解釋。用巴特（Karl Barth）的講法，文字見證了真理，但文字不是真理本身。上帝之言，永不等同於人之言。
德里達的延－異：文字永不是意義的在場，它是痕跡，一個詞總是被下一個詞補充和抹消，留下痕跡，但又期待補充。例如，物質性一詞的意義，就在上文中一次又一次被補充，但物質性一詞只是過去的痕跡，它又等待未來的補充。
巴特很早就說出延－異：上帝之言是回憶，又是應許，但它不是人之言。回憶、應許，說出慾望的運動。如此，文字便不只是一個待開的果殼，它也是誘惑你去打開它的果殼。誘惑，不是貼上去的「宣傳」，誘惑就是欲求對方，那就是傳播的起點，編碼／解碼理論並沒有告訴大家這一點。
文字可以複製，但言說者的靈魂卻不能。我們可以forward一百個祝福，但卻沒有同時把一百個欲求對方的靈魂forward出去。文字的誘惑就在它的物質性，文字宣講的失效與再魅正在此。
（本欄每月逢第一週刊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