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著……儘管佈滿艱難和可怕的障礙,很多人亦為著一個目的而投身。何解?因為那是一個公義的目的,一個崇高的理想,一個關乎平等和人權的道德追求。」(薩依德Edward Said)
跟奪盡傳媒注意力的韓國農民一樣,我亦是為著這星期反世貿示威活動來港。但不一樣的是,在各人眼中,世貿與韓農的生活、生計有關,他們大敲鑼鼓是理所當然。而我一個學生,世貿又與我何干?又如何影響我的生活生計?
在遊行期間數度被記者問及我作了甚麼去「支持」示威者。坦白說,我並不認為反世貿示威只是屬於外國來的農民示威者,而亦是我作為一個世界公民、香港市民,以至這時代一分子的責任。世貿以及其他國際組織的會議,與我和我所相信的有切身的關係。這,也是我的遊行。
近年的港式民主運動的參與人數常以萬甚至十萬計。在海外留學的我,每看看罷相關新聞,除了深深被觸動外,心裡還蠢蠢欲動,充滿著隔岸觀火的遺憾感慨。畢竟我相信歷史給予我們的使命,以及人民集體活動(Collective Action)的重要性、必要性和力量。漸漸被滿地可的活躍份子薰陶,我也開始積極參加近年的反FTAA、反戰遊行。所屬的樂隊的音樂也多以政治、時事取題,音樂會中賺得的收入也全數給予滿地可本地的草根團體。視野被議論全球化及其問題的書籍擴闊了,心中對不公平、不公義的火亦被燃點了。
與其問為何參加反世貿遊行,應問:為何不參加?對我來說,有何止千百個回港高舉旗子的理由?
說這星期的示威活動引發百感交雜,絕不是誇張的措詞。
喜的,是看見一批批本是在貿易上的競爭對手,一起來到香港各施各法地遊行和集體行動。
怒的,是政府的愚民和高壓手段。政府為何又為誰花掉以億計的納稅人金錢?示威區的安排真的公平?在沒有警告下發射催淚彈是「有能力有決心」的象徵?怒的是各國世貿代表所享受的待遇和各國反世貿代表所遭受的區別何止天淵?自由貿易會議有港府資助,另一邊廂的公平貿易會議卻需付全費,這不算是官商勾結、階級鬥爭,甚麼才算?怒的是政府和傳媒對示威群的簡化對待和抹黑,多番製造「我們與他們」(Us and them)的極化分類,意圖勸阻香港市民的參與。怒的是打開電視只見重覆的「暴力」鏡頭。會議的進展(或後退);其他示威者的訴求只被寥寥數句談過就算。
哀的,是圍觀者多,參與者少;哀的是香港七一遊行的精神力量移到世界的舞台上消失似煙。真的那麼現實短視嗎?沒有即時的影響威脅便置之不理?當整個世界集中目光在我們的城市時,我們怎樣回應?我們是誰?東道主、旁觀者還是主角代表?高談闊論五十萬人上街的歷史,卻沒有五千人去為世界訴求公道?
懼的,是政府的態度。我們何時見過曾蔭權先生這樣理直氣壯的批判?只因為對方弱小沒有政治威脅?懼的是旁觀者的心態。示威遊行與迪士尼沒有兩樣?警方與遊行者的衝突和大球場上看到的沒差異嗎?娛樂之外,從中還看到甚麼?懼的也是示威者的心態──為了甚麼上街,為了誰而高呼口號?公義?還是自己那份厚薪(有韓農示威者公開自己年入五萬美金)?還是那十五分鐘的名氣和上鏡機會?或者那抑壓已久的怒氣,終於能找到公敵發泄?還是為了圓那民族英雄夢?懼的是我或許不能細察自己的內心深處,回答這條「簡單」問題。
事實上,正如我手中其中一面示威牌上引用的約翰福音八章7節所闡示,我們當中沒有無辜清白的。從每天早上喝的咖啡到現在身穿的,我們或多或少也因為選擇而給他人帶來痛苦。消費,尤其是沒責任(或只對自己負責)的消費破壞生計、助長奸商,不是罪嗎?不聞不知就真的不罪嗎?香港繁榮安定是建立在誰的痛苦身上?
參加了四天的遊行,見證了、參與過久聞的激進行動,口號也叫過了,旗子舉過了,意見說過了。在十七號晚的煙幕裡淚流過了。世界又因此改善了多少?
曲終人散後,指摘冷視後,感動好奇同情「大長今」後,依舊馬照跑,舞照跳,銀照搵,Starbucks照喝?
幸好我們穿著Nike、咬著老麥在街上唱《國際歌》時,神的恩典仍是足夠我們──個人、社群、世界──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