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告訴我們,任何的專制政權為了維持其權力,會以不同的方式(如謊言誤導、白色恐怖、粗陋暴力等)製造一個假像,就是其權力會像神一般無窮無限的,讓人民以為任何反抗或溝通都是無濟於事。其政權希望每個人民都對其決定無力反抗,成為順民。成功推翻共產政權的波蘭團結工會領袖之一寶娜嘉(Halina Bortnowsha)形容這為「習染的被動」。
在殖民時代,港人一直被摒棄於政事的門外,欲參與政治而無門;這亦是港府的管治方針,把港人訓練成為純粹的經濟動物,成為單單顧及自家利益的「功利家庭」。當然,從七十年代開始,部分港人已積極從政,參與政治事務,希望港人能自主命運。然而,在中英談判、居英權事件、六四大屠殺中,每次港人都投注了大量的社會力量希望可以扭轉形勢,但都失望而回。自此,許多人對參與政治意興闌珊。他們感到對自身的政治命運無權過問,無奈地接受外於自身的權力(中英政權)決定其命運。雖然仍有堅持者,但社會普遍對政治的參與都很被動。余達心教授形容這為「反應性」和「零散性」的政治參與。在第一次七一遊行中,我們仍看到「反應性」參與的性質。遊行者大都是被一些事件和言論所激動而參與,較缺少對香港前途的主導意識。
回歸之後,特區政府仍然希望維持以往殖民政府的行政主導,所以前特首董建華先生多番提及香港要非政治化。但市民對政府的期望已出現了很大變化,希望政治成為更開放型的政府。面對這訴求,特區政府啟動了再殖民的工程,希望再次訓練港人成為政治被動。這工程包括多次在充滿爭議的議題上要求人大釋法、取消市政局、以分組投票閹割立法會等。
在今次政改方案上,特區政府一樣希望市民被動地接受。特區政府多番對內對外提到,特區政府對政改的事宜上沒有決定權,把一切的責任推到遙遠的中央。這令民主派和香港市民與政府談判時,失去了對手,或是面對隱藏的對手。政府希望這能造成無力感,讓市民以為無能改變命運。特區政府竟然以自閹,來散播無奈感,設計讓市民無可奈何地接受政改方案。不幸的是,真的有民主派議員被動地回應政改方案︰當湯家驊議員要求向政府主動跟進政改第二方案時,馮檢基議員竟然認為主動權在政府,不應主動跟進。不根治這「習染的被動」,民主運動必然難有寸進。
因此,作為民主運動的帶領者,民主派人士必須為香港的現況作出詮釋以提出遠像,以遠像挑戰人民主動參與,來對抗「習染的被動」。而現在急需詮釋的正是一二.四大遊行的意義。職是之故,民主派人士必需擔當遊行意義的詮釋,一方面要說出遊行者不滿的心聲,更要藉遊行燃起民眾的盼望,挑戰民眾對落實民主作出主動的承擔。
在此新詮釋的要求之下,遊行就不再只是實際的考慮,單單為迫令中央和特區政府讓步的策略;遊行的人數不再是數字遊戲,而遊行參與者則異化為與政府談判的籌碼。民主運動的領袖必須指出遊行還有另一重意義。遊行是權力的宣示和展現,一種由下而上的權力。遊行讓中共、特區政府和全港市民知道,真正掌握歷史的並不是中央。
遊行是對權力的宣告,其宣告者是每一個遊行者,其聽眾亦是。遊行是每一個民眾的自我充權和自我醒覺,重新確立我們香港人當家作主的應然權利。無奈政治現實會使人趨於自我,讓人孤立被動,最後只可成為無權的功利家庭。而今次的遊行正是一個又一個的小眾的集合。在群體中,我們突破孤立;在群體中,我們挑戰好像無奈的現實;在群體中,我們互相充權,體現另一種非外於自身的宿命式權力。
如此看來,遊行可以是我們對極權憤怒地說:「不!」但若單單地說「不」,或可以叫我們有一時之勁,但這只會是絕望的咆哮。憤怒之後,如果政改方案依然不理想,我們就只會更加絕望。因為好像連最後的一擊,都不能改變宿命。要面對這種絕望,我們要把遊行詮釋為「是」。遊行肯定了有一種勢力,是超越中共的權勢。這「是」所肯定的,對於信徒可以是上主的旨意;對於社會運動者可以是群眾的力量;對於良善的市民則可以是正義和公平的天意。惟有當我們有這肯定的「是」,任何的挫折都不可動搖我們爭取民主的心志。
在這「是」之下,我們可以化被動為主動。就是在中共和港府否決普選後,我們仍然可以積極地深化民主。因為我們知道努力不會白費,民主是必然落實的。遊行凝聚的力量,將推動我們努力地壯大支持民主的政黨、組織社會的力量、堅決維持自己別人的自由、支持傳媒繼續監察政府。到那時,民主和普選就不再是一個理想和應然,而是已然。到那時,中共和特區政府亦惟有接受現實,不能再對民主說「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