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偉君於十二月七日在《時代論壇》網站發表了這篇文章，並引起一些討論，筆者感謝陳君提出的問題和批評。
陳君在文章結束部分，特別關聯到筆者早前對民主體制的一些意見，提出了五點意見，而《時代論壇》的編輯亦以此作為陳君文章的引文摘要，對於這五點，筆者認為可以有討論的空間，所以提出出下的一些回應。
陳國偉君意見：「何博士有幾個觀點值得我們留意。首先，即使經過努力完善化，但我們的民主制度必將有種種「亂象」出現，從繁榮和穩定的角度來看，這種結果是完全不能接受的。」
有甚麼一種社會制度可以保證繁榮安定？如果面對現實，只可以說：是沒有的。我們或者會嚮往傳統中國的太平盛世，國泰民安，天下大治，繁榮安定，這是真實存在過的歷史片段，但在中國歷史上，這些日子有多久呢？中國歷史上最長的盛世是多少年呢？為甚麼大治總是會終結，而且總是天下大亂，民不聊生的日子？如果有興趣，可以讀一讀金觀濤、劉青峰的《興盛與危機》：論中國封建社會的超穩定結構》（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一九八四）。如果亂象是無可避免，我們可以選擇的就不是一個不會產生亂象的體制，我們可以選擇的，只是在亂象總是會出現的假設下，選擇一種相對較為穩定也有較少亂象的體制，抑或是選擇一個在一定時間內太平盛世，然後是伴隨而來的天下大亂的體制，當然，我們這些有幸生於盛世的人，很可能會認為自己所生處的盛世是可以久享的，但歷史告訴我們一個或許不太願意接受的事實：暫時仍然未有一個不實行民主制度的盛世是沒有以亂世告終，我們現在所生處的盛世，是過去無數會告終的盛世的其中一個？抑或是打破不民主體制的宿命，成為第一個可以長久持續的不民主盛世？ 抑或是一個可以在相對穩定中過渡為民主體制的盛世？這是一個沒有人能夠作出預測的可能性。
民主體制可以處理一些政治體制上的問題，但相信沒有支持民主體制的人會認為民主體制是一個完美的制度，而且是一個可以解決其他所有問題的體制。打一個比方：筆者早幾年接受了一個預防癌症的手術，有人會問：做了這個手術，就是不是可以一了百了？醫生只可以照事實告訴我們：這個手術可以處理的是一個問題，當然以手術移除了的器官就不會有癌了（理由很簡單：因為不再存在），但沒有保證不會有其他問題出現，人生總是會遇上各種不同的疾病或意外。正如民主體制，建立民主體制，希望是可以移除一些不民主體制制度上的結構問題，但沒有人可以保證任何政治體制必然可以天下太平，國泰民安，繁榮安定，因為這些狀況，除了依靠政治體制外，還會受到其他自然生存條件，社會經濟和國際大氣候所影響，但從二戰後百廢待興的情況看來，似乎民主體制地區，一般而言可以勉強說是相對而言較高的復原力，是不是呢？當然是見仁見智了，大家可以自己心中有所判斷。
陳國偉君意見：「第二，以能力和意志完善化我們的民主制度，是建基於人實行正義的能力，可是這能力的存在，只是一種假設。」
人會追求公義的事，是假設嗎？當然是，因為即使你看見有人以自己的生命去見證他所追求的公義，你仍然可以找到一千幾百個理由說這人所追求的，不是公義，所謂追求公義，只不過是他追求私利，甚或是其私心追求不公義的幌子。只是我寧願相信人是有追求公義的動機，歷史上很多人是以公義之名達到一己的私心，但總是有一些確確實實是為實行公義而作出犧牲的人。
至於人性論，如果用康德哲學的概念，這是一個本體的問題，任何關於人性論都是假設，因為關乎人性論的事情，是超出人可以得到具體知識的經驗範疇。如果看聖經，筆者當然必需承認有不少經文把人性描述為「全然敗壞」（或趨近之），但這個人性「全然敗壞」的假設，是否較為符合整部聖經對人的種種描繪嗎? 這可以是一個無休止也無結論的爭論。
每位公民都可以議論自己所屬社會的政治議題，包括對政治體制的看法，而作深入一點的分析，各種政治體制的觀點，背後會假設某種人性論，筆者明白自己所提出的民主理論背後的人性論假設，也沒有強求這些假設必然為真，其他讀者必然要接受，但平心而論，筆者相信這種假設人性有美善，但同時也有罪惡的人性論，與聖經教導和大公教會傳統教導的差距不會太大，筆者也明白不少信徒會認同一種人「全然敗壞」的人性論，這是各人看法不同，筆者無意強求這樣想法的信徒要接受筆者的觀點。
我們在現世有沒有一個全然美好的世界，有沒有一個全然敗壞的世界？我們是不是只有一個現在我們所生存，所認識的世界：既有美好，也有敗壞？
我們在現世有沒有一個全然美好的人類，有沒有一個全然敗壞的人類？我們是不是只有一個現在我們自己是活著，所認識的人類：既有美好，也有敗壞？
是不是呢？
「我們如今彷彿對著鏡子觀看，糢糊不清（原文作：如同猜謎）；到那時就要面對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時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樣。」（林前十三：12）
陳國偉君意見：「第三，民主只是防止不公義，而非保證公義，這與現在的民主呼聲有很大的出入。」
追求民主的人會說：一人一票是比較公義的選舉制度，所以我們會以公義作為追求民主制度的理據，但作為一個政治制度，一人一票的民主選舉，不一定保證其結果是公義的，只保證其程序是符合一人一票這個意義下的公平原則（《公民權利及政治權利國際公約》二十五條的「普及」、「平等」，以及「不記名投票以體現真正自由」的原則），民主制度只是在程序上確保這種公平的體現，民主制度本身內置一個自我修正機制，就是下次選舉，人民可以作出另一個選擇，同時，民主政體亦通常外置一個審查機構，就是獨立的司法機構，當有人認為有不公義出現的時候，可以對於民主選舉或民選議會的決定，作出司法審查。
如果民主體制能夠確保結果的公義，又何必在體制上容許選民下次投票時可以另作選擇？又何必容許司法機構有權審查選舉結果和民選議會的決定是否符合法律和一般自然公義的原則？民主體制配置這些機制，民主體制本身的謙卑，正因為這樣，民主體制更值得我們支持。只有全權主義，才會聲稱自己可以處理社會所有問題，包攬整個社會的繁榮安定，公平正義。
陳國偉君意見：「第四，公義是由民主制度以外的制度來實行，那麼，民主制度只是次要的，民主訴求成了主次不分。」
如果你問十個對民主制度有些認識，又身體力行去追求民主的人，你必然會得到同一個答案，任何實行現代的民主制度的地方，都不是以民主制度作為一個孤立的社會政治制度來看待，而是把民主制度作為一個整體配套的社會制度的其中一環，而且是十分重要的一環──是不是最重要呢？反而可以見仁見智，但這不等於說民主制度是次要的──如果你問我，作為一個實行民主制度的地方，最基本需要配套的社會制度是甚麼，我就會說是：法治，人權和自由，在公民精神方面，就是接納異見，寬容與和平。
事實上，民主制度不是依靠選舉以及議會來實行公義，而是依靠法治制度，要不然，你就不是看見在民主制度當中，會有一個享有高度獨立性的司法機構，甚至可以對民主選舉或民選議會所作的決定，作出司法審查，而這種司法審查制度，背後正是假設在某些情況下，民主選舉或議會所作的決定也可能是有違公義原則，甚至可能是違憲或違法的。在實行司法獨立的地方，以司法程序尋求公義，正是相信公義有時候有可能不是在大多數人（或是大多數人選出的議會或代議人）那邊，而是在少數尋求公義的人那邊。
不民主體制的其中一個結構上的問題，正是以為執政者具有某種超然的能力，能夠靠著怎樣的施政，為社會帶來全面的好處，包括公義，包括繁榮安定等價值，這是不是對政治的一種過份的期望？
陳國偉君意見：「第五，更重要和基本的是人民本身對公義的追求，同樣地，這種追求只是一個假設。」
關於這點的回應，請看前面第二點對人性論的討論。
陳國偉君意見：「總言之，何博士的言論有如尼布爾的，是建基在人性觀的眾多假設上，很難定性為先知聲音。」
（關於這點當中人性觀的回應，請看前面第二點對人性論的討論。以下集中關於先知的論述）
本人從沒有以自己為先知來發表甚麼在宗教信仰上具有特殊權威的言論，一直都只是以一個普通信徒的身分，表達自己對於自己所屬的社會──我們的香港──的政治體制發展的意見，當然本來就「很難定性為先知聲音」，因為何榮漢本來就不是先知，但這又如何呢？一個人所說的話有沒有道理，不是看他是不是先知，當然我所講的會有很多值得批評的地方。
陳君提及幾個教會／機構重視本身先知角色，其實這不是這幾個教會／機構所獨有的，而是大公教會的傳統（即使徒信經當中的一句：我信聖而公的教會 Holy and Catholic Church，這裡的 Catholic 不是狹義的指現代天主教會，而是承繼自使徒時代的教會）
在香港，也有其他教會宗派是認信大公教會傳統的，並非單只有陳君所引述的幾個教會／機構。
在大公教會傳統當中，教會在社會和信徒群體當中是扮演著先知、僕人和祭司的三重角色。
對於更正教教會來說，我們並不認為教會是直接承繼了使徒（特別是使徒彼得）的信仰權威，亦不會認為教會或教會領袖有著聖經作者（包括聖經中的先知）那種來自上帝的特別啟示或默示，因而聖經中的先知在信仰上是有著特別的位置的，聖經正典之後的信徒或教會領袖，不能聲稱擁有這種來自上帝的特殊啟示的權威，但作為信徒，作為教會的一分子，相信大家都是同感一靈，當日感動聖經中的先知，以及聖經書卷的歐者的聖靈，也同樣是感動每個時代每位信徒的聖靈，但在教會信仰權威當中，就只有聖經才享有一種特殊啟示的權威。
今天教會或教會領袖聲稱承繼著先知的角色，並非認為自己有著與聖經作者或聖經中的先知同樣的屬靈啟示權威，只是相信教會或教會領袖是承繼著先知對當時所處身的信仰群體或社會的不公義和罪惡的批判，而這些批判，因為沒有聖經時代先知那種直接來自聖靈的啟示性權威，所以基本上只可以說是「只供參考」，並不具備聖經作者或聖經中的先知那種直接作為上帝代言人，發出審判的權威。
至於個別教會或信徒這種「只供參考」的「先知」聲音，是否對確，能否發揮影響力，並不具備聖經作者或聖經中的先知那種預先假設的屬靈權威，而是基於信徒群體的領受、理解和回應。現代更正教教會的傳統之一，就是每一位信徒本身是直接向上帝負責，而且是可以直接得著聖靈的感動，體現人人皆祭司，人人皆先知，人人皆僕人的信念（同時肯定人人皆不是與聖經中的祭司同等，人人皆不是與聖經中的先知同等，人人皆不是與聖經中的僕人同等的信念），個別信徒是有能力判斷教會或教會領袖聲稱所發出的先知、僕人和祭司的教導。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14.12.20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