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善榮兄在〈「更高期望」還是永遠低價──全球化下的沃爾瑪〉一文（第九五一期），對沃爾瑪（Walmart）這間世界第一零售店所帶來的問題，作了很清楚的介紹。我想補充一下，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看，在資本制度下，一間公司怎樣從美國人眼中的英雄，搖身一變成為社會上的「過街老鼠」，也提一下對社關有負擔的人士可以有甚麼的對策。
因為自私的原因，我對沃爾瑪有一分特別的關懷。這不是因為我擁有它的股票，而是因為沃爾瑪的發源地和總部就在我大學本科時所讀的亞肯色大學（University of Arkansas）那裡，大學的商學院就是以沃爾瑪創辦人Sam Walton 命名（Sam Walton College of Business）。我是商學院的校友，假如沃爾瑪聲名掃地，我自然也臉上無光。如果現在學校才宣布以Sam Walton 來命名商學院，或者港大醫學院命名的爭議會重演也未定。
人亡為向政息？
Sam Walton 和香港很多富豪一樣，都是白手興家而致富的（關於他的生平，可參考Wikipedia網站〔http://en.wikipedia.org/wiki/sam_walton〕）。當他在生管理沃爾瑪的時候，沃爾瑪是美國的其中一間模範公司，是員工和消費者的寵兒。在對員工方面，Sam是為員工提供profit sharing（分享營利）的其中一個先鋒。他也首先稱員工為Associate而不是Employee。Associate有伙伴的意思，而不只是僱員，對Sam來說，這不只是象徵性的，而是真正反映他的信念。當時，沃爾瑪也為僱員提供很好的事業發展途徑，公司中很多管理層都是從基層升上來的。Sam 個人的形像也非常正面，沒有桃色新聞或者政治醜聞，貴為全美首富，但是還是自己開小貨車（pickup truck），也熱心的參加各種慈善工作。
在 Sam 過世前的一段時間（他有癌症的消息很早就被公開，在一九九二去世），很多人懷疑沃爾瑪以後還可不可以繼續發展。但是，現在的沃爾瑪比 Sam 的時候增長了幾十倍。不過，代價卻是沃爾瑪的管理文化和公司形像完全改變了，成為一些人士投訴資本主義貪婪、無情、不擇手段的代表。
其實，沃爾瑪的故事並不特別，微軟、迪士尼（近期也有一些反迪士尼的言論直接指向和路迪士尼）；甚至現在的Google都有相似的經歷﹕一個（或幾個）有異象的企業家，建立了一個令人尊重的事業。但是當這公司變大，或者創業的企業家交棒給專業的行政人員後，公司就變成了一部利潤至上的賺錢機器。這個公司文化轉變的過程，其實很值得思想一下。
投資者話事
我覺得，這個問題的核心，在於在現在的資本市場制度下，一間公司的老闆們和公司的運作是完全割裂的。公司的行政人員都只是「打工仔女」，擁有公司的是資本市場上的投資者。而因為投資者是不會直接參與公司的運作的，所以風險和回報率（risk-return）就是投資者評估一間公司的唯一指標。除非有重要的原因，投資者不會關心公司員工和供應商的福利，因為這些人和投資者是沒有相連（allienated）的。這就等於我們在吃自助餐的時候，通常不會想到非洲的饑民一樣。在這個機制之下，所有公司行政人員，都必須以爭取「在最短的時間中達到最高的股票價格」作為唯一的目標，任何「社會責任」等等都是廢話。
如果一間公司的創辦人是一個成功的企業家，當他／她還在掌權的時候，因為跟公司和僱工有直接的連繫，他／她對公司可能會有特別感情，不會希望公司有負面的形象，也不會想見到每天接觸的同事生活在貧窮線下，所以或者不會完全經濟掛帥。也因為他／她的魅力（Charisma）和成功的記錄，他／她有多一些機會來帶領公司平衡的發展。Sam Walton 管理的沃爾瑪可能是一個好例子。
當然，這不是必然的原則，如果創辦人／大股東的目標是「賺快錢」的話，他／她才不會理甚麼公司形像。顧客、僱員、小股東、和供應商，都只是這些「大鱷」眼中的「水魚」。這個現象在香港和美國的上市公司中已經是「見怪不怪」。即使公司有一個品格高的創業者，當他／她退休、過世、或者因為其他原因退下，而「市場機制」的力量完全發揮後，公司的文化還是無可避免的會轉變。又或者創辦人還在位，在資本市場的期望下，最終還是要那一句：「人在江湖……」。可能因為這個原因，Bill Gates 也只能通過他的Bill and Melinda Gates Foundation 來推動他們的社關行動，而微軟就繼續惡霸（bully）下去好了。
責任投資
隨著投資基金的普及（一九八○年在美國每十六個家庭有一個擁有基金，現在每兩個家庭就有一個擁有基金），和世界金融市場一體化，投資者和公司的距離只會變得愈來愈遠，公司的運作只會更以股票價格為主導，僱員、消費者、甚至最後投資者，都只是支持股票價格的工具而矣！在 《廿二世紀殺人網絡》（Matrix）這電影中，人類發明了電腦，但是結果電腦反過來以人類為能源。現實上，人類發明了股票和「有限公司」，現在的股票和「有限公司」又是否已經反過來以人類為生呢？
幸好，我並不是完全悲觀的。我們還未必需要一個反「有限公司」的Morpheus來帶我們搞革命。在過去兩年中，由於公眾的壓力和負面新聞的影響，沃爾瑪的股票價格已經跌了約三成。沃爾瑪 或許不會理會世貿示威者，但一定不會對股票價格視而不見。
消費者的壓力固然可以影響大企業的運作。但是，關心社關的人士，特別是投資者，能夠怎樣使用資本市場的力量來影響大企業的運作，是另外的一個值得我們思考的問題。近年，美國已經有 Socially Responsible Investing (對社會負責的投資）運動出現，不過到現在還未成為主流，我對這種類似基督教保守派和世界「劃清界線」的態度也有保留。但是，這個大方向是值得我們深入一點來研究一下的。
（寄自美國。分題為編者所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