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提起印尼，你會想到甚麼？華人遭歧視虐待的悲慘遭遇？近數週因米價急升而觸發的暴動和搶米事件？那個貪污腐敗的政府？的確這些都是在印尼發生的事。不過在當地教會的信徒生活中，這些事件帶來了甚麼影響？他們怎樣回應？ 為了瞭解教會在印尼的情況，以及教會面對種種壓迫的反應，《時代論壇》特別派員到耶加達實地採訪。但更令人難忘的，是在採訪過程時跟個別信徒交談的內容。當中有華人，也有非華人。他們的擔心，他們的企盼，雖說不上具代表性，卻構成了一幅幅活生生的圖畫，在訴說不穩定時局下小市民的生活感受。 這一期我們先分享這些印尼基督徒的心聲，因著部分被訪者的要求，這些被訪者的名字都換上了假名，但相信不會減低這些心底話背後的意義。下一期我們會分析目前印尼危亂的局勢下，印尼教會的處境和變化。
|
一、人在心不在
郭先生和太太有著華裔血統，不過他們已不懂得聽和說中文。現在他們有兩名孩子，最小的一個在五月暴亂時還未出世，當時腹大便便的郭太在家中不敢外出，但郭先生卻困在辦公室足足兩天，重提舊事，仍是有點膽戰心驚。
「暴亂後我經過一條街，滿是給燒掉了的車子，我還以為自己置身在薩拉熱窩。」郭太這樣說。
感謝主的是，郭先生一家都沒有在五月暴亂中受到傷害，家中財物也沒有甚麼損失。不過，看著太太和女傭手抱的兩個熟睡的孩子，郭先生正為前面的路而躊躇，一臉茫然。
郭先生在一間銀行當核數工作，過去算是一份非常穩定的職業。但印尼經濟崩潰，加上一些跟前總統蘇哈圖家族有關的銀行，或是因為整頓，或是因為本身經營太差而相繼關門結業。對於自己在印尼的工作前景，郭先生顯得頗為擔心。
「如果有機會當然想走，現在我正在嘗試在新加坡或美國找一份工作，舉家移民過去。」
說到可以做些甚麼令印尼變得好一點，郭先生認為，這個國家的政府已經無藥可救，貪污成風；即使明年大選中，民主派的領袖極有機會執政，他仍擔心民主派的人完全不懂經濟，空有誠意，會管不了這爛攤子。
「若是有機會，誰會想留在這地方？」
二、仰望好轉的一天
剛過了二十歲生日的艾芙蓮，在一間港資的銀行工作。在五月暴亂時，她就跟同事在銀行困了一整天。雖然沒有甚麼損失，但她們都感到很驚慌，尤其是她的華裔同事。
「其實我也不是那麼害怕，因為上帝是我的拯救。」
在近幾年，印尼不時發生基督教堂被人縱火焚毀的事件，一般相信是回教徒所為。不過自小返教會的艾芙蓮說，她一些伊斯蘭教的同事待她很好，在暴亂時第一時間給她電話問她的情況如何。艾芙蓮說，對於發生在華人和基督徒身上的事，她的回教朋友感到歉意連連。
本身很喜歡唱歌的艾芙蓮，希望日後能有機會到外國進修傳理學，不過她說，她一定會回印尼，因為她所有的東西都在這裏。對於現在印尼的局勢，艾芙蓮相信，若果大家能團結一起，指出國家不好的地方，合力改善，相信會有好轉的一天。
三、逆來順受的無奈
年逾五十的何太，是長年僑居印尼的華僑。一跟她談，她就很仔細的問我是誰，我的背景，我來這裏做甚麼，然後才顯得放心一點的聊天。
問到目前她最擔心的是甚麼，何太說沒甚麼擔心，因為她是基督徒，不會有甚麼憂慮，只要凡事藉著禱告多方祈求，神是會親自保守的。當問到她對印尼的看法時，她說印尼只有愈來愈壞，基督徒可以做的就是多祈禱，為社會的人、為在上的執政者、為更多人信福音禱告。
關於政府的事情，何太說她不是知得很多，但她說回教和政府對基督教的逼迫是不會終止的。
談了不久，何太就說要忙別的事情。不過她還是很細心的叮囑，不要將被訪者的名字公開，不要將錄音跟名片混在一起……
忽然記起一位華裔牧師曾帶點失望的對我說，中國人為何都是這樣子的逆來順受……
當然，願意向其他人表白自己的處境，已經是脫離「逆來順受」的重要一步。
四、困難中積極面對
在動亂後約四個月的一個清早，薛杰尼西牧師到車房取車，準備接載一位遠方來的朋友到他的教會去，但一打開車門就赫然發現汽車的擋風玻璃整塊給移到地上去，完整無缺，車頭就空空如也，不過車內的貴重物品卻不曾被人偷過。薛杰尼西牧師錯愕之餘，連聲的感謝上帝。不過他委實不知上帝在那些小偷身上做了甚麼事情。
「這裏是使館區，原本應該是比較安全的。不過沒辦法嘛，自從米價大幅飆升後，連這裏的治安也差了很多。」
薛杰尼西牧師的教會其實在爪哇東部，最近他才調任到耶加達的分堂，舉家搬到耶加達。但碰巧在五月的暴亂中，教會雖然沒有被燒掉，卻被暴徒破壞得七零八落，搶掠一空，弄得教會眾人在現在印尼經濟惡劣的情況下，仍要為重建教會的問題籌款。
不過，你很難看到薛杰尼西牧師愁眉不展的臉容，只會經常聽到他在吹口哨哼著聖詩，或是告訴你在暴亂其間他所聽見的一些神蹟奇事，比方說有華人婦女遇到埋伏，四個男人想強姦她，她大聲奉主的名指斥他們停下來，結果四個男性竟忽然全都不舉，那少婦的丈夫還因而信了主。又譬如在北蘇門答臘，一些原本跟基督徒水火不容的回教徒，因為被基督徒四出賙濟的見證感動，除了主動保護基督徒，有些更歸信了基督教。
「回教徒雖然不太知道自己追隨的那位神是誰，但他們當中不少是很真誠的。只要你有些東西可以打動他們的心，他們就會真心相待。」
對於印尼的前途，薛杰尼西牧師仍是一貫的樂觀，他覺得下年很大機會當選的民主派領袖梅加瓦蒂，雖然本身不太懂經濟，但背後卻有一班出色的智囊。牧師覺得更重要的是，一塌糊塗的印尼所需要的不是聰明的人，而是誠實可靠的人，他擔心的倒是近日的搶米事件會否擴大至全國。
回到教會，薛杰尼西牧師又開始一個繁忙的主日工作。今天（九月十三日）他講道的內容是要信徒從正面的角度看待目前國家的困難，並且要在困難中領悟上帝給我們的功課。崇拜完結前的代禱時間，有很多人站出來要求代禱。
|
後話：種族教會分野模糊
其實在耶加達期間，跟我聊過天的信徒不止這四位，不過，這四位的談話內容，大致都可以勾勒出一幅耶加達信徒的圖畫。 今次在耶加達的訪問，並沒有接觸得到東爪哇、蘇門答臘和加里曼丹等地的信徒。聽說那些地區也有不少信徒，而經濟條件亦跟耶加達地區的不一樣。 我不太希望從華人╱非華人的角度分析印尼教會的情況，因為實際情況是，印尼華裔懂華語的已經漸漸減少，只懂印尼文的華裔不少也會選擇到印尼語的教會參加聚會。從會友成分來說，華人教會╱非華人教會的分野，其實開始模糊，雖然兩類教會間的直接交往仍然不太多。 況且，大家都是主內的弟兄姊妹，而其實大家在印尼也同樣受到不輕的壓力——雖然華裔基督徒所受的壓力會是雙重的。 過去香港以至其他地區的媒體，都將印尼問題的重點放在華裔受害的問題上，這的確是事實，不過，讓我們不要忘記非華裔的弟兄姊妹在印尼的情況也不見得怎樣好。問題不是種族宗教衝突，而是有人有計劃地利用種族宗教矛盾。下期將詳細分析這方面的情況。
|
（第五七七期，一九九八年九月二十日）
採訪：羅民威（耶加達傳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