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作出犧牲，就不會有收穫；要得到一些東西，就一定要付出對等的代價，這一點，就是鍊金術的基本原則：等價交換──當時，我們相信這一點就是世界的真理。
（荒川弘原著，《鋼之鍊金術師》）
日本動畫《鋼之鍊金術師》（二○○三）在每一集開首，都有這樣的獨白，由主角愛德華艾力克唸出。這一項「等價交換」的原則，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和思考，事實上，它也就是資本主義經濟運作的基本原則。
等價人生
等價交換，它的意義比沒有不勞而獲更多，當它把付出和收穫標上等價時，它還宣告了兩件事：第一、收穫，是付出而得到的回報；第二、付出，必須期待回報。在等價交換的世界，付出若沒有產生回報，那裡有三個原因：一、投資失誤；二、揮霍；三、騙局。
近日，教統局常任祕書長羅范椒芬批評補習社，還批評為考試而讀書的學生。她指出，讀書最重要是「培養自己的解難、分析、語文及溝通等能力」，至於為考試而讀書，「最終令整個人會變得膚淺，思想變得狹窄」（《明報》十一月十七日）。這和教統局早陣子一個廣告，宣揚「求學不是求分數」一脈相承。
問題是，求學若不求分數，讀書若不應付考試，那部分的努力將會是沒有經濟回報的，換句話說，這種不被會考報酬的腦力和勞力，在社會是沒有市場標價的，也就是說，它沒有交換價值。「博學通才的氣質」是一種奢侈品，除非學生在會考的暴風中存活下來，否則他哪有閒情逸緻發展內王外聖？貧者愈貧、富者愈富，這個循環由求學已經開始。
「恩典」難尋
不被回報的行為，如果做在他人身上，就是禮物。就像沒有經濟報酬的勞動一樣，禮物還是在交換經濟的狹縫裡存留下來。只是，不論是不求經濟回報的勞力，或是禮物的送贈，都沒有辦法抗衡交換經濟。
禮物是脆弱的，它隨時在想望回報之中被消解，而且也在資本主義底下有系統地消解，納入成為交換價值。本來，服務員的微笑是禮物，如今它已經變成一項情感勞力，被計算在營運成本之內，Arlie Hochschild在The Managed Heart: Commercialization of Human Feeling (1983)便以空姐訓練來解釋這個情況。
今天的廣告策略，把一切的禮物都變成見證，並且在見證中消解，例如某某銀行伴中小企一起成長，或者某某員工敬業樂業數十載，一切人間有情、無私奉獻、默默耕耘，在見證的時候瞬間變成「賣點」，等待消費者等價交換。
經濟學家許諾我們，經濟理性帶來資源合理的分配，這個交換經濟的恩典，借用神學的觀念，可謂不可抗拒的恩典：那不是因為它會勉強你接受它，而是它會把你的思想根本地改變過來，心甘情願地接受它、擁抱它。
陽光無限
面對等價交換的不可抗拒，思想家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 1897-1962）早在一九三三年便嘗試提出一個抗衡的觀念：耗費。這個觀念在一九四九年的The Accursed Share I: Consumption（《被咒詛的部份》第一卷：耗費）中繼續發展。巴塔耶的思想，直接影響了許許多多法國的當代思想家，諸如羅蘭巴特、傅柯、德里達、布希亞等等。由於巴塔耶的作品早已譯成日文，也許荒川弘讀過他的理論也說不定。
巴塔耶指出，有一個更大的經濟是人類經常忽略的，那就是大自然的經濟規律，他稱這個做一般經濟（general economy）；而人類發展出來，為了累積和保存的等價交換，叫作限制經濟（restricted economy）。他指出，一般經濟，包括了廢物、多餘、情色、戰爭、死亡，這一切都表現了大自然的奢侈，一種毫無生產性的耗費，跟經濟學中的消費不同。太陽，就是最大的耗費，它把自己的能量全然揮霍，有部分送贈大地，並且沒有半點收回。
成長有涯
生命，在後現代社會中，已經通過醫療化（medicalization），變成儀器讀數。因此，一九八九年於阿里桑拿州建設的Biosphere II計劃，便說是把整個地球（也就是Biosphere I）複製一次。至於在一九九○年代發展人工生命（Artificial Life）程式Tierra的Thomas Ray，更聲稱他已經在電腦裡創造了生命，也就是一堆可以變種、自我複製、再合成的數據，而且這生命已經不斷在繁殖。
對現代人來說，生命只是一堆可以複製和倍增的數字。可是，生命還有消化、排泄和交配，並且最終會死亡。正如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所說，生命是必死的，它所分解而成的物質才是不死的。他批評複製生命所追求的，正正否定生命。他提醒我們，不死地繁殖的細胞，醫學上有一個名字：癌細胞。
當我們在古文明的廢墟中緬懷的時候，讓我們記得，這些文明曾經有過高增長、國富民安，只因災難性的事件才灰飛煙滅。社會除了經濟增長，還有經濟崩潰，當然還有意外、災難和戰爭。這一切，原本就是世界的常態──別忘記今天仍是。
巴塔耶告訴我們，由於生命都要死亡，所以，生命的所有累積和吸收，原是一場耗費、全然奢侈。耗費，是比交換更基本的原則。
慾望難窮
消費福音主義，一如它吸收資本主義別樣的東西，把為了累積和保存的等價交換原則吸收進去。有趣的是，明明消費和累積是同一個經濟邏輯的不同組件，我們只聽見教牧鞭撻消費主義，增長主義卻鮮見批判。
當教會增長的推銷者大談不同的增長遠景時，那遠景總不夠遠，因為他們從沒告訴你究竟增長的盡頭是甚麼。或者我們不會以為增長有無盡的長度，但至少會以為增長本身可以是持續的，如果運用女性主義的批判，就像一根硬起的陽具一樣，我們希望它至少會硬得起，並且想盡辦法讓它持續硬下去。增長策略和偉哥，在慾望而言是同一回事。
別以為增長主義只追求數字，不是的，增長主義追求的是生命的倍增、繁衍，就像Tierra程式在電腦的CPU裡繁衍一樣。一種阿米巴式的單細胞無性生殖想像，不知何時變成我們對生命的主要想像和故事線，一變十二，十二變一四四，生命在幾何級數的讀數表上令人哈利路亞。這種慾望，無性、但色情。
生死有時
生命體本來是透氣的，它會長暗瘡、出汗、排泄，並且需要吞噬、呼吸、有性慾。可是教會只想做凹凸容醫，把生命不斷塑造（所謂成長），變成密不透風的塑模，然後生命影響生命，繼續複製。人生的意外，本來是全然耗費，但當意外包裝成傳奇，教會便成功把廢物循環再用，變成促銷資本，促銷它所販賣的商品：生命。
相反，我們在著名的登山寶訓中，看到耶穌如何的肯定人生不被回報的境況，如何警告禮物在張揚中消解，並且肯定一個超越個人憂戚的一般經濟的世界，那裡有飛鳥，有野草。增長主義，好像看不見「地下有蟲子咬，能朽壞，也有賊挖窟窿來偷」。
《鋼之鍊金術師》愛德華的告白，很多人忽略了最後一句；那一個「當時」，不只是一個時態，還把等價交換的真理放在質詢中。還記得愛德華那死去兒子的師傅質詢等價交換，說：那麼，我的兒子換了甚麼回來？
（本欄每月逢第一週刊出，分題為編者所加。作者網址：http://home.netvigator.com/~kudani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