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電影《布拉格之戀》（一九八八）中有一幕戲，是兩位女主角互拍對方祼照的遊戲。特麗莎拿起鏡頭，對著赤祼的薩賓娜一下一下的按下快門，她驚訝自己感到著迷。接著，角色互換，特麗莎在薩賓娜一聲命令下脫光。她們都迷醉在這種遊戲中，就是通過鏡頭去看面前的女人。電影刻意安排她們的對話，不是面向對方，而是對著一面鏡子；令人著迷的，不是眼前的「她」，而是「她」在鏡中的影像。
影像，有一種誘惑的力量。
拉康（Jacques Lacan）給我們說故事：孩子感到世界模糊，直到一天，他發現自己在鏡中的影像。在這個影像中，他找到現實世界不能給他的，就是穩定、完整和身分。從此，他迷上影像，在其中找到／錯認自己。
在希臘神話中，納西瑟斯（Narcissus）同樣錯認自己的影像；這美男子有一天經過一個池子，在裡面看到自己的倒影，然後陷入迷戀、不能自拔，最後死在池邊。
從納西瑟斯的名字，我們創造出自戀（Narcissism）一詞。這裡有兩個解讀：
一、自戀講的是戀上影像。
二、對影像有高度興趣的社會是自戀的。
「瞬間」被捕捉了以後
一八三九年，堪稱攝影史的開始，在那年德蓋爾（Daguerre）發表他的銀板技術（Daguerreotype），從此，人類進入影像社會的年代。
不過，真正重要的還不是這一年，而是一八八○年代出現的變化；那時候曝光時間已經縮短到少於一秒，那不只是效率的問題，而是隨著曝光時間的縮短，人類首次可以看見瞬間影像，那些凝固在空中的跳躍、一瞬間的臉孔和眼神，那是本來肉眼不可能看見的瞬間。早期電影史學者Tom Gunning便說道，人類著迷於瞬間影像，這跟幻象不同，因為幻象是假的，而瞬間卻是真的。瞬間一直都在那裡，只是人類缺少了技術去發現它，因此，我們會說攝影是「捕捉」真實的一刻。
在這一點上，有三個概念走在一起，就是：瞬間、真實和捕捉。瞬間，表達了人類對時間感知的變化，預視了一個世紀以後實時（real-time）技術的面世。真實，則成為人類最新的迷戀對象，一個世紀後則發展出虛擬真實。至於捕捉，表達了人類與世界的關係模式，那裡講的是技術，而人和世界之間中介的形狀，決定了人類認識的世界的形狀。
有緣面對不相逢
瞎子摸象的故事，本來是想告訴我們，瞎子因為看不到，無論如何努力，總不能認識大象真正的模樣。但今天社會的問題是，我們因為看到，所以認為自己認識到大象真正的模樣。
曾經，人們以為電影的發明，將會用作紀錄史實，當時沒有人會想到，有一天電影是用來講故事的。今天，我們不只在熒幕上看故事，還在那裡看新聞，在那裡進入高解像的網絡空間，直到有一天我們在那裡看到一架波音七六七客機一頭栽進一幢摩天大廈，我們只能不斷提醒電視前的觀眾：「請留意！這不是電影片段！這不是電影片段！」
專門研究速度的文化學者維希留（Paul Virilio）告訴我們，介面，成了人與人之間的隔膜。速度把距離縮短，但速度也築起一塊牆。曾經遠的是模糊的，清楚的總是很近。電傳在場（telepresence）的技術，卻改變了人類的感知。
過往災難的影像，總是黑白、跳格，或者微粒粗糙，如今，我們已經進入一個災難影像高解像的時代。
電傳在場產生了距離的誤診。就像兩列朝相反方向行駛的高速列車擦身而過，你與她各在一車上，有一瞬間彼此憑窗對望。那同時是一個電傳在場的實況和隱喻：很近，卻極遠。
不能留痕的光影文字
當代的教會領袖同樣迷上影像，迷上熒幕。在熒幕上閃動的，不只是「真人真事」改編的福音電影，還跑進了教會活動的核心：崇拜。只要一間教會有能力，總會添置一個投映熒幕，但熒幕所改寫的崇拜經驗，至今為教會領袖所忽略。
維希留提過，熒幕上光束形成的影像，在瞬間消失，換上下一組影像。即使崇拜的詩歌和聖經全都投映在熒幕上，總有人堅持要翻自己帶來的聖經，那不能用習慣來解釋掉。那一頁一頁用人手翻閱的聖經抗拒消失，那記載在第二五二面的經節，一直都會在那裡。頁面，建構起整本聖經的地形學，熟悉聖經，至少反映在「熟路」，能「一翻就到」會惹來旁人的羡慕。
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說過，熒幕上的文字不再是文字，而是影像，互動的都不是文字。不妨用我們的想像力想想，為何上帝不用激光全息技術寫十誡？那不是輕便得多？但是，耶和華選擇用火的指頭烙在石頭上，因為只有燒進石頭的，染在羊皮卷的，才能烙進心坎、染進思想。文字，是痕跡，如果可以不留痕跡，文字便失效。
每次翻動頁面，在地形留下的手繪記號，就像地層沉積。一些老信徒的聖經，就刻滿了歲月的痕跡，回憶就在文字和邊注之間喚起。即使我們回家還會翻聖經，但熒幕所塑造的崇拜記憶是，只有浮動的光影，一切不留痕跡，而且在熒幕收起時結束。
詩歌再不能帶走，它唯一的功能是在崇拜當下消費。如果當代教會沒有詩集，那不是因為它不想有，而是它無法完成編纂。釘起的書是一個隱喻：那是群體的界線，如果這條線不能頭尾相接，群體便無法形成，沒有會眾，只有群眾。
當「同在」化成「技術同在」
在美國，老早已經有一樣東西取代會眾，就是電傳會眾。是甚麼使我們相信，電視崇拜跟自己躲在家裡看影帶是不同的呢？是實時（real-time）。我們給予「同在」一個新的定義：「同在」不再是在同一個地方，而是在同一個時間。說得準確一點，活在同一個時間，不是共同經歷生活的事情，而是同步，甚至同秒。實時說服我們，兩個人是「一起」的，雖然他們遠得毫無關係。
當電傳在場和親身在場沒有分別，教會領袖也得學會如何面對鏡頭，因為他們會有愈來愈多的機會對著鏡頭表演。我們會比過往的信徒更認識領袖的影像，但也會比過往更不認識他。因此我們也不必驚訝發生在美國的醜聞：當錄像在傳道時，真身可以在偷情。
教會群體漸漸產生一個共識：高解像比一切都重要。高解像的見證，高解像的崇拜，高解像的講道，還有高解像的屬靈爭戰。一切都轉譯為視象。600萬像素的信仰，600萬像素的聖靈。上帝同在，已經轉化為上帝的技術同在（techno-presence）。
當代的影像技術比吸引納西瑟斯的池子更清徹，真實得令人著迷，變像山也為之失色。彼得還迷迷糊糊說傻話，但我們卻相當清醒的宣告：看！上帝就在我們中間！
（本欄逢每月第一週刊出。分題為編者所加。作者網址：http://home.netvigator.com/~kudani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