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傾向歧視立法的問題在社會和教會都產生了甚大爭辯,雖然我反對立法的立場相當堅定,但我一直很小心聆聽支持立法的論據。我能理解他們很多都是真誠和持守崇高理念的,也明白這問題的複雜性,然而反覆思量後我發覺整體而言,支持一方的論據在理性上缺乏說服力。我相信縱使我不是基督徒,只要我不盲從一些西方的「平權」概念,也不會支持立法。最近我注意到一個這樣的論據,認為反對立法者不能接納差異,這違反現代社會的寬容精神和基督教的愛,所以我們應接納差異,這代表要接納同性戀和支持性傾向歧視立法。
我感到大惑不解,因為顯而易見這論據邏輯上是自打嘴巴的,究竟提出這論點的人沒有想清楚,沒意識地「輸打贏要」,還是明知問題但卻仍然用這「論據」去標籤反方呢?若我誤解了這論據,請支持者指正我以下分析。(我聽到一些聲音:「關啟文,不要再講那麼多邏輯了!」然而正方也指責反方不能理性討論,我實在不知道怎樣又理性討論又不講邏輯。)
何為「接納」差異?
首先要釐清怎樣才是「接納」差異?這可以是說:縱使別人與你的意見和行為與你的有差異,但仍然要尊重他的尊嚴,和不侵犯他的人身安全、言論自由和結社自由等等。我同意這個要求是現代社會和基督徒應提倡的,但注意:這不代表你一定要認同對方的觀點和行為。我看不到反方的主要團體在那方面違反了這要求,就以經常被攻擊的明光社為例(例如有少數人士在網上用粗口罵蔡志森),它多次重申尊重同性戀者的尊嚴,也從沒有侵犯他們的言論自由和結社自由等等。它沒有作出人身攻擊,沒有衝擊同志團體,所提的批評都是和平、理性的,所以它在這意義上是接納差異的。
若支持立法者仍然認為明光社並不接納差異,那表明他們對「接納」的理解超越以上要求:若真的接納與同志團體的差異,就應取銷同性戀與異性戀的道德界線,不再堅持同性性行為是罪,不單要聆聽同志團體的聲音,更要認同同志團體的訴求,與他們共同締結立法共識。反方若做不到,就是不接納差異。
「差異」裡也有差異
但以上說法大有問題,首先請別絕對化差異,「差異」並沒有本質,因為「差異」裡也有差異,我們可以問:A與B在那方面差異?為何差異?差異的程度如何?事實上針對不同種類的差異,社會有些接納(在裡面也有不同程度),有些不接納。我想每個人都是如此,對不同種類的「差異」有不同的接納形式。
例如,面對吸煙與不吸煙的差異,社會兩者都容許,但卻不鼓勵前者。面對個人嗜好的差異,如是否喜歡唱大戲,社會不會特別反對或鼓勵,每個人自己選擇好了。面對偷竊與不偷竊的差異,社會卻接納後者,不接納前者。面對同性戀與異性戀的差異,社會兩者都容許,但前者有很大爭議性,有人贊成,有人不贊成,有些人佔領不同程度的中間位置。在態度上我們對每一種差異都應「接納」,因為就算是小偷也有尊嚴。然而若把「接納」理解為「認同對方的觀點和訴求」,再一刀切地應用到各種「差異」上,是不切實際和自相矛盾的。
支持和反對立法的雙方差異何在?
支持和反對立法的基督徒的觀點有差異。支持一方認為:一、聖經並不真正反對同性戀;二、就算聖經反對,這也非基督教信仰的核心,而且不能應用到現代社會;三、基督徒面對現代社會的公共領域,不能強調聖經的道德觀,更重要的是追隨現代社會主流的平等和人權觀;四、只有為性傾向歧視立法,才符合平等和人權的訴求。我稱以上為觀點A。
反方則認為:一、聖經反對同性性行為;二、聖經是基督教信仰的基礎,不能為了適應現代社會隨意剪裁;三、基督徒面對現代社會的公共領域,雖然不能強加聖經的道德觀於社會,也同意主流的平等和人權觀有真理成分,但基督徒要平衡各種因素,建立有獨特基督教視野的公共神學,這包括批判平等和人權觀的濫用和激化;四、為性傾向歧視立法,並非基本人權,也可能帶來新的不平等,如對不認同同性戀人士的逆向歧視。稱這為觀點B。(當然難免有些簡化,但不影響以下論點。)
支持立法者接納反方與他們的差異嗎?
我們看到雙方的分歧是深刻的,觀點A的支持者是否接納觀點B與他們的差異呢?若按他們批評反方時對「接納差異」的理解,他們並不真正接納與反方的差異,因為他們沒有取銷支持立法與反對立法的界線,堅持反對立法不單錯誤,更反映種種惡劣的態度(如自保心態、追不上「先進」平權觀),他們不認同反方訴求,也不願意與他們締結反對立法的共識。(我已沒有詳細介紹妖魔化反方的舉動,如「傳媒歧才」選舉。) 這樣看來,「接納差異」只是用來打壓對手的標籤,正方還是基於自己的價值觀觀,挑選那種差異去接納,那種不接納。
觀點A一方或許如此回應:縱使我不同意觀點B,也對此作出批評,但我仍然尊重提倡觀點B的人的尊嚴,和不侵犯他們的言論自由等,所以他們接納觀點B與他們的差異。若這回應是合理的,那觀點B的提倡者也同樣接納同志團體與他們的差異,這也是說把「不接納差異」的帽子扣在反方頭上是不合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