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耀廷博士在九四二期和九四三期發表文章探討基督徒與知識、和知識型信徒的困局與出路。筆者甚共鳴，筆者本來有意就相關課題寫一點東西，幸得有人談起，便急不及待提出進一步反省。
學科知識與基督教有衝突？
戴博士說有些知識和學說是基督徒不能接受的，比如所有受自然主義、世俗人文主義、後現代學說影響的學科知識，因為這與敬畏神有衝突。這主張背後精神可取，但卻意思含糊。
一、那些「ｘｘ主義」是否都可被簡化為一個簡單命題，然後被評為不合基督教？
二、何謂「受ｘｘ主義影響」？
三、何謂「衝突」？
先說問題二：自然主義在不同學科不同研究計劃（research programs）裡有不同的意義，就我所知，哲學裡的自然主義式知識論、社會科學裡的實證進路、科學哲學裡的自然主義方法論等，都不必主張沒有神存在的，大體來說，它們只認為應該用自然界事物作為研究對象──用認知科學看知識和理性，用實際數據看社會現象等。
當然，我們不難發現擁抱類似主張的學者有不少是無神論者。這轉到問題三──何謂「衝突」？即或他們有宣之於研究裡，衝突只會存在於該學科某些研究計劃和基督教，而不是該學科的知識本身與基督教有衝突。基督徒學者可以做的，或許是多點用所屬學科的專長研究與基督教有關的課題。例如我所屬的哲學界裡，就有很多基督徒致力講論別人已不再有興趣談的基督教引發出來的哲學問題，但他們不用否定很多哲學知識和思考進路。
說回問題一，護教心切的基督徒往往犯了一個嚴重錯誤，就是把一大套思想簡化為幾點，批評其中一兩點，然後揚棄任何與這思想有少許關係的講法（何謂「有關係」？這回到問題二）。香港近年流行例子是「後現代不相信有絕對真理」和「政治自由主義會破壞社會家庭道德」。對於這類龐大的人文思想，抽取一兩個要點來判生死，是拙劣的手法，若基督徒欲回應這些思想，他們應當處理這些思想欲突顯出來的社會、政治、文化、道德及人文困局和關注，這個處理至少包括兩方面：
一、要在理論上展現基督教思想如何表達類似關注，讓人看見基督教原來也是一個可考慮的選擇，或更高明的；
二、不要只求言詞上的解脫，說基督教也贊成這個那個，擁抱後現代學說或世俗人文主義的人，大都是投身建設社會，不是個個都志在衝擊社會或追求私利的，在這些事上，基督徒做過甚麼？
順帶一提，出於處境性考慮，我們有另一理由不贊成這樣用一兩句話判定那些思想。我們不用否定在學術研究上有一些人可能會得出這些結論，認為某思想是千古文明毒禍，除了在學術界筆戰外還要在社會裡發起運動抵抗至死，但最令人擔憂的是，久而久之，有很多一知半解拾人牙慧的基督徒作者走出來，到處宣判別人「死罪」就當是保護了教會的純潔，引來很多無謂衝突。有關這裡，我在另一篇談知識傳承的文章裡會再說。
基督教版本的學科？
當基督徒學者說要在學術上榮耀神，高舉基督，究竟是甚麼意思？流行想法是搞一些基督教版本的ｘｘ學，所謂基督教版本，有時主要是直接引用聖經。然而，引用聖經是為甚麼？證明聖經也支持某學說？！為甚麼一個學說要有聖經支持才算是高舉基督？！物理研究自然物質背後的定理，聖經幾乎沒有談過，那麼物理就不高舉基督，或物理就是次等或三等知識麼？！（有些誤解唯獨聖經的信徒確會因此藐視一切人間知識。）
若我們看不同學科的方法論和知識根據，不難發現它們是頗獨立的，一數學命題之為真，一社會現象描述之為正確，一電腦程式語言之所以優勝，皆與聖經說過甚麼無關。拙著《基督教倫理與經濟商業生活》首兩章亦論證過，「基督教商業倫理」這概念並不清楚，大概是沒有這回事的。我明白很多更正教徒聽了是會感到不舒服，因為我們太熟悉「基督是一切之主」或「世人理智墮落」之類的講法。問題是，基督徒很少會去問深一層，這些口號式講法是甚麼意思，是否必然包括要有基督教版本的社會科學、數學、商業倫理等等。
我不否認有一些學科需要注入多些基督教觀點，特別是牽涉到哲學形而上學的部分，但這不是絕大部分現有學科遇到的問題。對一個終日在實驗室裡研製抗癌藥物的生化學家來說，要在學科裡高舉基督，創作一套基督教藥劑理論，是匪夷所思的，他可以找到半點關係的，只會是該行業裡的倫理社會問題，或向同事傳福音，又或者，他將他的研究看為「對社會有貢獻」，然後相信貢獻社會是基督徒的精神。但嚴格來說，這與學科本身已無直接關係。
知識型信徒的教會生活
有關戴博士的第二篇文章，最主要的回應是，如果香港教會大都是中產人士，則教會裡受過大專教育的人口比例相當高，若受過大專教育的信徒中符合戴博士對知識型信徒定義的比例偏高，則他們在教會絕非少數，那麼，堂會牧養要做的，或許不是加插為一小撮人而設的特別牧養，而是要在全教會整體方針上重新考慮。當然，可能今天尚留在教會裡的知識型信徒已很少，所以視他們為一小群要特別牧養的信徒也有其道理。然而，若是如此，堂會倒應該反省他們的主流牧養方式是否只能照顧或吸引社會人口裡的很少部分。這可會是有負上帝的託付，把福音不得廣傳推搪為人們藉知識自高自大？！我們要看得遠闊一點：教會如何面對一個教育水平偏高、走向知識型社會的香港？就以此問題暫且結束，留待各位思考和回應。
（寄自美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