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女豈能忘記她的妝飾呢？新婦豈能忘記她的美衣呢？我的百姓卻忘記了我無數的日子！」（耶二：32）
猶太信仰是一個很講求群體記憶的信仰，在這個信仰裡面，首要的罪不是任何一條道德的規訓，而是失憶。
就是十誡，它也是和群體的記憶緊緊結連的：「我是耶和華──你的神，曾將你從埃及地為奴之家領出來。」（出二十：2）把以色列和耶和華繫在一起的，是一個歷史的記憶，而整個以色列宗教法典的基石，就是如此一個歷史的記憶，它就是整個群體的起點，這個原點使群體之所以是群體（community），而不是群眾（mass），而且開展出獨特的倫理、禮儀與神學。
追憶──猶太信仰的基石
如果我們說猶太信仰是一個聖典的宗教（religion of book），相信不會錯得到哪裡去，可是聖典還不足以說出不同的聖典宗教之間的區別（例如伊斯蘭教）；而聖典注重的是成書，沒有捕捉到猶太信仰追憶的特性。在摩西五經末尾的摩西之歌有這樣的一句話：「你當追想上古之日，思念歷代之年；問你的父親，他必指示你，問你的長者，他必告訴你。」（出卅二：7）這個信仰的基礎是在父親的口中，是在長老們的回憶裡，通過這個追憶過程，猶太人進入他的信仰，並且進入他的群體。
在大約六百年後，猶大王國面臨被巴比倫強國滅國的前夕，先知耶利米的呼天搶地，他所動用的也是追憶的語言。追憶是以色列對耶和華的義，而失憶構成它的不義。在細數以色列對律法的背叛以先，首先是痛斥遺忘。以色列人所遺忘的，不是個人的體驗，不是私人的感覺，而是群體的追憶，而是他／她之所以稱為以色列的全部意義的那個歷史的記憶。
當然，真正的（或絕對的）遺忘是沒有言語的，言說遺忘也是一項追憶的嘗試；當猶太群體把一段失憶的責打收錄在他們的聖典之中，那其實是一次追憶，是歸回的以色列人重尋身分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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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紛亂，是在於人忘記。
若果人能夠記起，若果所記起的不會失憶，人便不可能恨。想像一下，若果丈夫能夠記起他在新婚之日抱起新娘的歡愉片段，他是不可能把手上的刀插入太太的心臟的。同樣，一個女人變心，也是因為男人曾經令她怦然心動的情景，在她的記憶體裡淡然蒸發。
記起一切 就會饒恕一切
聽說猶太人有一句諺語：「知道一切，就會饒恕一切。」問題是這個「知道」在消費社會下難以理解，在資訊大量複製和流通的年代，知識只是肢離破碎的符號與影像，因此，今天不如說：「記起一切，就會饒恕一切。」
當一個社會熱衷於探討失憶的問題，諸如小說和電影的再現，那是因為大家開始想記憶，可是甚麼都記不起。失憶遠在對失憶的討論之前，由於失憶的絕對沉默，我們無法談論失憶的歷史，也無從追憶失憶的開始。我們只能彼此談論失憶，並因失憶而引起的失眠症和失語症，直到我們開始渴求記憶。
記得在九七回歸前，一群商賈成立了一個「香港明天會更好基金」，這一個命名反映了現代人對希望的看法：希望就是對未來的積極願景。可是，如果我們不能記起過去，又怎能盼望將來？相反，猶太先知文學和啟示文學所展現的希望，卻是深深植於記憶之中，這是積極思想和猶太信仰的最大分別。失樂園同時又是失憶、失眠、失語，天堂的想像是把失憶的記起，啟示錄便是對猶太歷史想像的全部追憶，那裡有洪水後的彩虹、伊甸的生命河、出埃及的凱歌、律法書的訓誨……
那麼，甚麼是歷史記憶？文化研究大師本雅明（Walter Benjamin）曾經說過，歷史記憶是碎裂的和像迷宮的，它是創傷的和悲哀的，相反，官方歷史往往是光榮的和凱旋的，並且遁線性發展，說明它只是神話。現代人醉心於「發跡史」，由資本家到政治家，由知識分子到牧師法師，「發跡史」誘惑我們為它而努力，也為它而死去。
如果創傷才能建構群體的記憶，現代人對「發跡史」的醉心也許可以解釋為何現代人那麼孤獨。今天，創傷被問題化，它只是一個「治療」的議題，我們或者會在看電影的時候投入角色的創傷，消費悲哀，但它卻是我們人生的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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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華人社會來說，它的歷史追憶曾經反映在八十年代的「傷痕文學」以至《河殤》（一九八八）一類的文化熱，至於為香港人所熟悉的《血染的風采》（一九八六），講的原是當年的中越戰爭，傷口就像記憶的驛站，一個戰爭的創傷記憶，在三年後又和另一個悲劇的記憶接在一起。與此同時，在一九七九年改革開放之後，國內教會的情況終得以廣泛流傳，再往上追憶上半個世紀的教會領袖傳記，最終形成同樣是由眼淚與傷痛交織而成的坊間中國教會史。
「發跡史」忘記了甚麼？
可是，資本主義消費社會可怕之處是，它迅速把歷史消滅。消費社會的特色是，一切都在現場被消費，「一切」講的是全面臨在（all presence），「現場」講的是即時臨在（all present），這不是說，歷史和將來不見了，而是把歷史和將來都空間化、影像化，變成現場的一切。因此，我們再不需要回憶，也不需要盼望。消費福音主義亦如是，就在會場的兩小時中，你可以找到歡樂、流淚、團契、醫治、代禱、祝福、使命、爭戰；在光影與音樂中，上帝的恩典，一應俱全，就在當下。
今天，無處不在的是「發跡史」，國情幾乎就是經濟敘事和災難敘事，整個國家都放在一個叫做「發展、增長」的水平線上來談論，由「入世」到奧運，社會一片光明。同樣，華人教會也開始學習新的語言，講述堂會和個人的宗教版本「發跡史」，我們歌頌資本的累積，錯落、斷裂和消沉都是要收起的尷尬。
可是，新約時代的教會群體承接著猶太信仰，執著於記憶。它要求回憶受苦的日子，回憶眾聖徒的見證（殉道），並且最終回憶基督受創的身體（上帝的殉道），通過水禮和聖餐把這些記憶結連起來。他們的盼望同樣是根植於追憶，追想蒙拯救之恩，追想主基督同在的日子，追想他的權力的彰顯和未來的承諾。
當教會群體及個體都醉心於編織自己的「發跡史」，同時，也是在遺忘，忘記真正的歷史記憶（失憶），因此總是徹夜難眠（失眠）、無以命名（失語），對當下的碎裂和嘈雜難以招架。也許，教會是時候回憶它的現實，回憶它的飄流、分裂和哀歌，這樣我們才能發現自己的身分，發現自己的過去與未來，並且說出：仍是一個身體。
（本欄逢每月第一週刊出。分題為編者所加。作者網址：http://home.netvigator.com/~kudani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