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對任何一個持守基督信仰的人，相信都會同意信仰是需要不斷的反思，令信仰生活更真實及更精采。在每一個時代中基督信仰都會受到不同的文化哲學思潮的衝擊，教會經過對挑戰的反思，就繼而作出相關的回應。從新約使徒時代開始，基督信仰就不斷受到教會的自我反省及外間的挑戰，經歷不同的考驗，結果在不同時間就產生了相關的大公會議信條去確定信仰的內容及路向（如《尼西亞信經》等）。活在現今世代的你和我，信仰面對怎麼樣的挑戰呢？我們又要怎樣的反思及回應，去確定我們的信仰路向呢？
在傳統福音派信仰中，也是大部分華人教會把持的基督信仰，很多時聽到普遍的回應是，他們所信的是從新約使徒時代所傳下來的，那是原始的福音信仰，他們所信的並不是甚麼宗派或甚麼神學學派的教條，甚至不想稱那是福音派或基要派，而是只承認那是初期教會所信的要道。其實所謂初期教會信仰的內容都是經過現代人的詮釋而將意義釋放出來，不同時代對新約使徒時代及初期教會的信仰都有不同的詮釋及應用，這裡涉及新約釋經學及新約神學的問題。當我們提及一些答案時，其實我們已經接受了對某種聖經詮釋的觀點及新約神學的某些結論。當今普遍華人教會所接受的基本信仰，其實是來自改革宗的傳統，是在十五、十六世紀對羅馬天主教反思及反動出來的產品。反思需要持續不斷，所以活在二十一世紀的我們，仍然需耍繼續對身處的時代作信仰的反思。
在整個基督教發展史當中，我們看到每個時代都有其信仰的特色，在二十世紀，在西方神學及教會中，出版了兩本富有震撼性的書：巴特的《羅馬書註釋》及英國聖公會主教魯賓遜（John A.T. Robinson）的《對神誠實》（Honest to God），這兩本書是回應當代信仰的產品，是反思信仰的兩個具體例子。
魯賓遜身處在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世人經歷了兩次大戰，經濟生活開始穩步增長，生活漸趨穩定，但以基督信仰為基礎的英國，人民信仰生活卻十分貧乏，返教會的人愈來愈少。在一九六三年出版的《對神誠實》一書，魯賓遜討論人與上帝為何如此疏離，不願意相信上帝，因為上帝離我們太遠了，他嘗試重新為上帝定位，令人更容易接受上帝，此書的出版在英國引起了很大的迴響。
巴特
讓我們先談巴特，在一九○九至一九二一年間，作為牧師的巴特在每星期日的教會講台上，深深感受到來敬拜的人都盼望聽到上帝的話，但當每次巴特宣讀他的講章時，在深受當時自由主義的影響下，感到所傳的道之內容非常膚淺及很不充足。當他站在講壇上看見很多渴望上帝對他們說話的面孔，他感到自己所傳的只是人的話，而並不是來敬拜的人所想到聽到的上帝的話，他發現他所傳的並不能滿足當時會眾的需耍，他的講章內容都是環繞著人的思想及有關宗教的事情，正如自由主義者，他們所傳並不是上帝的話而只是人的話。巴特從那時起感到自由派神學只可以分析人的宗教及在宗教層次中討論上帝，上帝只是人對宗教分析及回應的產品。面對著渴望上帝對他們說話的敬拜者，巴特為他們找尋到一條出路，就是向聖經求助，想要找出上帝對人要說的話，特別在羅馬書，巴特找到了答案。
另外，導致巴特改變他的神學路向還有他對戰爭的立場，當第一次大戰發生前，德國九十三位知名學者，包括一些巴特的神學老師，聯名發表支持發動戰爭的宣言，為要保衛基督文化，巴特感到非常失望，他憶述當時的心境：
“I suddenly realized that I could not any longer follow either their ethics and dogmatics or their understanding of the Bible and history. For me, at least, nineteenth-century theology no longer held my future." (Humanity of God, Richmond: 1964, p.14)
一九一九年巴特的《羅馬書註釋》出版，震撼歐洲整個神學界，此書並不像當時代普通的聖經註釋，書中並沒有關於作者、日期、背景等資料。巴特指出註釋者的責任不是重新建構保羅寫書時的歷史境況，而是要站在保羅寫信時的神學實體，去分享在上帝面前對人的處境之了解。巴特認為在他同時代的註釋者並沒有做好一個註釋者的本分，主要原因是他們太著重技術性的解釋，又或是將聖經所說的變成為他們想聖經說的。以上兩種原因令他們都不能聽到上帝的話，他們唯有將人的話變成為上帝的話了。
該書的主題是上帝的公義，人只能透過信心才與上帝的義有份，巴特肯定上帝是「全然另一位」（wholly other），非理性或靈性所能及，聖經記載上帝及祂在歷史中的作為，而不是人尋找上帝的努力，上帝不存在於時間和空間，無限不是有限的延續，無限非筆墨所能形容，難以言語說明，但是聖經見證超驗的，及那難以形容、無限的上帝如何藉著耶穌基督介入人類歷史的時空，我們因此才能認識祂，透過祂的道聽到祂說話，道由祂而出，並只屬於祂，不會受困於人類的思維或言詞，道從上而下臨到人間。
上帝的道審判世界，但亦帶來憐憫，那分別是上帝對世界的「否定」與「肯定」，祂的「否定」，促使我們轉投信靠祂，讓我們得聽祂在「否」背後更深一層的應許，只有透過十架，對上帝的審判和毀滅，我們才聽到作為上帝兒女身份的「肯定」，這種「肯定」才是「否定」的最終目的。
巴特強調上帝就是上帝，神學不應從人或宗教開始，而是從上帝及上帝在基督中的自我啟示（God's Self-revelation in Christ）中發展出來，巴特把整個他當時身處的神學中的方向攪轉過來。
魯賓遜
英國聖公會主教魯賓遜在一九六三年發表了《對神誠實》一書，他的見解大大地衝擊著基督教，甚至有人批評魯氏的信仰不是正統基督教信仰，是異端學說。作為一個國家宗教的主教，為何如此嚴厲的批評及反省呢？
魯賓遜在書的開首說：”For I am convinced that there is a growing gulf between the traditional orthodox supernaturalism in which our Faith has been framed and the categories which the ‘lay’ world... finds meaningful today... As I watch or listen to a broadcast discussion between a Christian and a humanist, I catch myself realizing that most of my sympathies are on the humanist side ...because I share instinctively with him his inability to accept the scheme of thought and mould of religion within which alone that Faith is being offered to him." (Philadelphia: SMC, 1963, p.8)
《對神誠實》一書在神學上未被視為一本原創性作品，魯氏將當時代三位基督教神學家的理念轉化成他的主張，他將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的「非宗教的基督信仰」（Religionless Christianity）的理念、田立克（Paul Tillich）的「存有的基礎及存在的深處」（Ground of our being and Depth of existence）的觀念、布特曼（Rudolf Bultmann）的「去除神話法」（Demythologization）混合轉化，回應他認為現代人對傳統基督教上帝的主要問題，並進行他個人對當時代基督信仰的反思。
魯氏對傳統基督教信仰狠狠的批評，用現代人的世界觀將基督教的上帝重新包裝，他批評傳統對上帝是「在上」（up there）或「在外」（out there）的觀點，他認為上帝應該是活在人中間或內裡的深處。魯氏認為我們先要把傳統的上帝忘記，用現代人的世界觀去了解上帝，在討論「有神論是否終結？」（The end of theism?）的問題，並沒有將魯氏帶到無神論之陣營，他所關心的並不只是將上帝的內在性（Immanence）代替祂的超越性（Transcendence），而他更關心的是令到上帝的超越性更為現代人接受。魯氏認為傳統的基督教信仰已經過時，對上帝的觀念應有新的看法，讓現代人能容易接受基督教信仰，這樣反思引起廣泛的注意，當時英國教會及學者，以至平信従都爭相辯論。
《對神誠實》一書，能夠引起如此巨大的迴響，並不是因為魯氏有甚麼突破性的神學觀點，而是因為作者的身分，一個聖公會的主教，並沒有為傳統信仰作護航，反而自我猛列地批評。在此書出版後的兩個月，Christian Century當年的編輯對《對神誠實》一書有以下的評價: "The content of Honest to God does not of itself account for the book’s importance… but because the title 'bishop' is attached to its author's name; bishops are expected to defend the orthodox faith, and Honest to God touches on a variety of apparent heresies." 另外 Church Times的評語是: "It's not every day that a bishop goes on public record as apparently denying almost every Christian doctrine of the Church in which he holds office."
結論
二十世紀末二十一世初受後現代的大氣侯影響，基督信仰受真理的相對牲、宗教的多元性、意義的延伸性、語言的普及性等挑戰的影響之下，基督信仰本身好像被打得支離破碎。要尋求出路，就要不斷的反思，特別是基督教的獨特性之問題，尤為迫切。西方國家大部份以基督信仰立國，但人民的信仰生活十分貧乏，加上東方宗教，特別一些有神秘主義色彩的宗教如西藏佛教等，在西方產生很大的影響力，我們不容忽視。另外基督教自身仍處於一種四分五裂的狀態之中，各門各派仍在自我鬥爭，各自爭取生存空間，基督教應自我批判一番，以潔淨自己來作好準傋作進一步的反思。
巴特及魯賓遜身處的時代同樣面對當時的信仰問題，他們勇敢、開放與坦率地去反思，並將反思的結果寫成著作，與人分享，無論我們是否同意他們反思的結果，甚至有保守派人士稱他們的神學為不正統，甚至是異端，我們都應向他們學習。
今天我們身處的時代，華人教會及學者出版基督教書藉及講座光碟不少，可惜很多都是在市場的需要及經濟效益主導下的產品，我們真正需要的是像巴特及魯賓遜富有時代震撼性的書籍。今天我們活在一個明星效應的時代，基督教圈子也不能倖免受此影響。可惜基督教圈子的明星效應，並沒有產生強大震撼力，我們應從自身做起，對我們的信仰作不斷的反思，盼望有一天可以看到富有震撼性的作品出現。
（稿件寄自加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