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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牧谷《狂飆後的微聲——華人靈恩的歷史回顧與神學反省》九一年初版時副題為「靈恩與事奉」。從初版至今十四年，香港教會的「靈恩」現象有增加之趨勢，但有關之研究不算多。此書再修訂出版，其中有些問題之分析，相信仍能回應當前一些靈恩的問題。
本書分五章，以「八十年代興起的靈恩運動」為題開首，接以「第三波在香港」，以靈恩第三波為重點，主要集中於勾勒出溫約翰、葡萄園運動和韋拿（Peter Wagner）福樂神學院MC510課程，指出葡萄園教會的擴展企圖，以及MC510之神蹟和「先知性或知識性語言」的教導。在討論到香港的部分，則以當時引入第三波的蔡元雲醫生和劉達芳博士為討論重點。
回望九十年代
此書寫於九十年代初，按筆者觀察，香港教會界於九十年代下半葉，亦出現「先知性恩賜」、「知識性語言」諸如此類的課程。另有劉竹村牧師、愛修園陳仲耀牧師等人所開的聚會。時至今日，溫約翰已逝世，葡萄園運動已和其他靈恩各支流匯合成網絡，而韋拿已不但設立韋拿領袖學院並倡導「新使徒（改革）運動」，華人教會乃受到新一波的靈恩衝搫。正正應驗了楊牧師在該書所推測，如果教會一味逃避及防衛，「我們相信第三波不會是最後一個靈恩運動，以後還會有第四波、第五波」。
楊氏一書第三章和第四章乃第三波靈恩神學之疏理分析。作者首先點出第三波年日尚淺，且有關作品多呈現「東抓一點、西抓一點」的拼湊現象。作者分別從世界觀、天國觀、聖靈觀和教會觀討論溫約翰之神學，並以第三波有關神醫與預言的教義歸納。作者指出溫約翰首先對西方唯理、物質、世俗主義的世界觀作出批判，倡議必須作出世界觀的「代模轉移」（paradigm shift）。溫約翰引申新約神學學者賴德（George Ladd）的天國觀，認為天國必須透過神蹟和權能宣講來彰顯。楊氏指出所謂的代模轉移，牽涉權能、天國、佈道、醫治、疾病、趕鬼、說預言等各層。筆者認為溫約翰的天國觀，若按「既濟與未濟」的新約天國觀而論，是偏重天國之可「既濟」（realized）的那一面。這就如楊牧谷所言，溫氏所教導的較傳統華人教會常偏重「信耶穌上天堂」之類的天國觀之側重於未來，明顯更叫信徒實際體會天國的實在；而其強調神蹟和權能的教導，叫信徒更能確實把握具體之信仰。這正正反映在溫約翰「天國觀」裡頭——上帝國度和撒但國度二元論式的戰場，是每天發生在日常生活中的。筆者認為這遂使某些靈恩教會走向一種今天某些學者所提出「新使徒改革運動」之「國度今日」的神學（Kingdom Now Theology），以至每個基督徒都是上帝軍隊中的將領勇士，參與神國的大戰。
楊氏透過重新簡介新約之天國觀，評論溫氏之給予神蹟過高的地位，及過於偏重上帝的國藉耶穌基督實現的一面，僅僅憑著緊捉「你們在地上所捆綁的，我在天上也要捆綁，在地上所釋放的，在天上也要釋放」，以及「我所作的事，信我的人也要作，並且要作比這更大的事」這兩句話為「應許」，而大發神蹟奇事之教導。
以聖靈的結構存在下去
有關教會觀，楊氏提出第三波在事奉觀上給予傳統教會的挑戰，其徹底強調「信徒皆祭司」的神學顯然對體制帶來顛覆，而其看重恩賜與靈恩，似乎更符合了新約學者鄧詹斯（James Dunn）論保羅所說的「靈恩的群體」（a charismatic community）之教導，以及鄧氏靈恩觀「道與行動」兩者兼具的平衡觀。這和作者在第五章提到漢斯．昆（Hans Kung）的聖靈教會論是相互應的。作者指出，漢斯．昆稱謂每一個教會都是靈恩的，他指出教會必須繼續以「聖靈的結構存在下去」為基礎，並點出普遍教會之「輕聖靈而重傳統，輕恩賜而重組織」的傾向。其因在於教會偏向制度和律法主義，及太偏重教牧書信，忽略早期教會如林前之教會論所呈現一種較寬廣的全面、自由的恩賜論，偏重較後期教會如教牧書信所建立出來恩賜在少數人，以至無法如真正成為靈恩的教會。這種從聖經角度出發的詮釋，在華人教會中仍需要加強，使之成為一般信徒的普遍認知。
楊氏在第四章部分還提到權能佈道與受苦（得不得醫治）的關係，他藉格德（Tim Geddert）所釋雅各書五章帶出的，從「以利亞模式」、「約伯模式」和「詩人模式」來看受苦，指出第三波明顯偏重於「以利亞模式」。筆者認為這在今天仍能為信徒對權能醫治的困惑帶來一股清流，能澄清迷惑的頭腦。楊氏使用劉易斯（David C. Lewis）在調查中對溫約翰所謂「知識之言」之準確率偏低，警示這類的教導和及對神蹟奇事的強調給現代信徒帶來的信仰危機：好大喜功、對奇事的「癮頭」愈來愈大，有演變為宗教學所定義之「邪教」（cult）元素的基督教的危機。楊牧谷不忘提醒，雖然第三波有不少堪虞的神學傾向，但它所提倡的正是傳統教會所該留意的。筆者相信這對教會整體而言，其意大概是不偏傳統、靈恩，而執其中，乃教會今日所該行之「正路」吧！
到底是社會因素使信徒走向神蹟權能趨向的靈恩，或是神蹟權能使基督徒上了癮，以至對神蹟之胃口愈來愈大，筆者認為這是循環因果的關係。以香港之高危、高壓、社會變遷率奇高（作者稱之「風高浪急」）的生活情境而言，加上後現代視覺網絡社會已成形，自然塑造了「充電」式的一站式靈性模式，靈恩第三波所提供的無疑有再充電、再解放之能。作者在第五章提到，靈恩教會簡單易於把握之講壇信息、溫暖的教會生活、使信徒身分得到確立等等，都在在回應了香港信徒的這方面的需要。
進一步的探討空間
總括而言，此書仍是當今教會所需要的。誠如任何一本書，不能盡書讀者所期待的一切觀點和分析。楊牧師是筆者所敬重的牧者，其大作能修訂出版，筆者有幸能作書評，而藉此所作出些許呼籲，希望亦是楊牧師的心願。
首先，本書副題為「華人靈恩運動的歷史回顧與神學反省」，按全書與早前九一年以「靈恩與事奉」為副題出版無不同，文中除了提到當初第二、三波如何進入華人教會外，之後沒有追溯其在港台新馬等地的發展，在華人教會較有影響的人物如鄺健雄、劉竹村等人的言論教導及對教會的影響沒有在書本中出現，乃一遺憾。此外，近年來有港台學者從社會、文化和華人處境對靈恩所作的反省，如果能作本書補篇，作更能名符修訂之實。
舉近年行區禱告、區域性邪靈的教導為例，某些教會奉行之，但有關方面的神學反省回應卻仍舊缺乏。楊牧師在書中對溫約翰和韋拿如何使用希伯特（Paul Hiebert）之「忽略中層的謬誤」之說作出回應，筆者相信若有人能從中國之多重神觀、道教神譜的宗教文化作比較與反省，當更能收本土反省之效，並給予教會一些有意義的提醒。
其次，作者沒有提到喬納（Rick Joyner）、翟辛蒂（Sandy Jacobs）、傑克．截雅（Jack Deere）等人的神學實為可惜，但這些人的作品是九十年代中後期才較多出現於華人教會界，本書原寫於九十年代初，無可厚非。同樣的，本書若有補篇，則能補此不足。
再其次，本書偏重於神學之回應，若能有社會學的視角，從港台社會、都市化、全球化、市場導向等角度作出反省，亦能有跳出教會內部觀點分歧的第三視角。與之相反，若再補以一種肯定其運動的內部說法，再從中有一屬於圈內人（insider）的自我批判就更好。但這可能需要靈恩派的人士來作了。
（分題為編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