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聖公會的福音派領袖司托得（John R. W. Stott），在一九八○年代提出一個想像來思考講道，這個想像塑造了福音教會對講道的討論，當然華人教會也不例外。
橋樑下的鴻溝想像
在《當代講道藝術》（校園，一九八六、一九九二，原著Between Two Worlds在一九八二年出版）中，司托得提出：聖經和現代社會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中間有一道不可逾越的深淵，講道者就是兩個世界的橋樑。
這個橋樑的想像，不只是傳道人的自我理解，也是一整個教會群體的自我理解，影響所及是教會的事工模式、知識傳遞，以至政治行動。是故，教會總是相信，福音只能躲在偽裝後面出奇不已的跑出來（不論是文化抗衡對信仰的隱藏還是直接福音的所謂接觸點）；宗教教育必須以最新近聲稱有效栽培成長的課程把真理加工；而議政游說若搬出半點神學的資源是一場尷尬。
橋樑所強調的不是通，而是不通，在橋樑下面是不可逾越的鴻溝。也許這想像是教會在上一個世紀的遭遇使然：信仰從公共域逐出，兩者之間話不投機半句多。
道，既成了肉身……
這一種信仰與世界的緊張關係，充份反映在尼布爾（R.H. Niebuhr）的關注上。他在一九五一年出版的《基督與文化》（Christ and Culture）裡，提出基督與文化關係的五個範式，道出了教會一個關乎效忠的困局：面對文化，教會要對抗呢（即Christ against Culture）？還是融合呢（即Christ of Culture）？還是，教會該取一條中間路線，或則超越，或則安於矛盾，或則索性把文化改造？這一個教會與文化的緊張局面，同樣為自由派和福音派所分享，是故這著作旋即成為經典。
只是，尼布爾沒有告訴我們，當基督與文化相遇時，祂沒有裂天而降，永恆沒有強闖敗壞的塵世；相反，基督是在一整個文化脈絡中誕生（這「誕生」也是字面也是隱喻），祂不能只被理解為「神聖＋文化」，祂的神聖緊繫在他所分有的歷史（地方的、民族的），沒有這個連結，我們無從言說基督的神聖。文化給出了基督之所以神聖的全部詞彙，也給出基督對國度言說的全部詞彙。
一九九九年歷史學者George Marsden在一篇演辭中（Christianity and Cultures: Transforming Niebuhr's Categories）便批評道，尼布爾把基督變成了一個概念，並且跟耶穌的歷史分開了，遙遙呼應著猶太學者John Howard Yoder在一九五八年作出的批評。至於另一位學者Robert Jenson更提出第六個基督與文化關係的範式：基督作為文化（Christ as Culture，這也是二○○○年他的一篇論文的題目）；他所講的文化首先是猶太人的文化，基督的意義只能在猶太文化中去理解，教會也在文化的延續之中，延續的首先是猶太文化。
橋樑的想像忘掉了一件事：聖經的世界並不是在天上，有待降落人世，就像《強戰世界》中伺機降落地球的外太空侵略者；真理不是在上面，而是在前面，它是從前人接過來，真理就是傳承。當傳道人說出真理時，他是代表一整個教會群體在說話，說出歷世歷代奉拿撒勒人耶穌之名聚會者所分享的生活態度。
燃燒會眾的權能火燄
究竟一篇講道，和一篇佛經講學、保險勵志大會、高官的涕零，彼此有何分別？若果我們要從講道的姿勢、修辭、風格或即場反應去理解，也許我們注定要失敗。使講道為之講道的，不是講道者的表演，而是講道與聽道會眾的關係。
講道就是一次認信，認信還有真理；在講道的時候，那是真理在地球上唯一有大規模活動的時刻，其中會眾分享了歷代教會曾經體驗的榮耀時刻，也就是群體經驗國度權能的時刻。
要麼講道是一次會眾的宗教消費，要麼講道是要把會眾燒掉的火（consuming fire）。正如Stanley Hauerwas曾說，講道的先知性，不是指講員的挑戰風格（華人教會也有一種信念，以為有能力的講道就是罵），先知性是指在講道的時候，教會見證著還有人相信權能的道。
怎樣的道才能重譯人生？
若要有相信權能的道的會眾，首先需要相信權能的道的講道者。對許多會眾來說，聖經是難以明白、遙不可及的，而許多講道者則在告訴會眾：「對啊！你想得對！」
有不少講道者喜歡在會眾讀完長長的講道經文才出場，只是，如果講道者喜歡這段經文，怎麼會忍受得住連一句也不一起唸呢？筆者見過好些牧者，他們熱愛唸講道經文，甚至不介意把整段獨力唸出，讓我感覺到唸聖經不是講道者交給會眾的苦差（有時為省力還要弟兄讀單節、姊妹讀雙節），而是一種講道者想據為己有的樂趣。
解經式講道並不保證講道能把真理開啟。當解經活動要求的是理解的準確性，講道活動要求的卻是對真理權能的體驗。當教會普遍強調宗教經驗時（包括敬拜讚美、禱告求復興、權能醫治、成長小組等），唯有講道是人生對國度權能的體驗，因為人生是在詮釋中形成的，而講道是真理對人生的質疑和重寫。因此，講道是讓打動自己的權能打動會眾，講道者能夠說出那打動自己的邏輯（這是講道與個人見證的分別），並且把這個邏輯在會眾面前示範。不斷的「這段原文不是這樣」、「這段可以參考……（接著要求會眾翻閱一節或多節舊約經文）」，在講道裡往往打斷會眾與經文的連結，把真理擺置得遠遠的（相反初期教會猶太信徒唸新約時，舊約的引述卻是一種打動），也把自己和會眾都弄得又悶又想睡。
等一篇可供聖靈燃燒的道
講道的活動，與其說是一次找對符碼的翻譯過程，不如說是生存意義詮釋的一次角力。講道不是把外星語轉譯為地球語，而是本來就共享了同一個符號世界的不同生活態度的競逐。當講道者（以及講道的教會）吐出一隻字的時候，那隻字必然本來就在現成的文本世界當中，但它卻見證了有別於世俗的新生活態度；藉著吐出來的字，教會在沒有自己位置的地方打開了屬於自己的空間，是為講道的政治性。
當普遍信徒沒有對聖經的認識（雖然電子手帳裡還是有一個和合本聖經程式），一星期一次坐在崇拜會場的四十五分鐘講道，便是重新讓會眾相信他是可以明白聖經（不是遙不可及）的時刻，而且所明白的也是對人生詮釋發生權能的真道（不是沒有威脅的消遣）。不過這四十五分鐘，卻在不同的崇拜會場裡一次又一次的被白白消耗了，有的翻開他一道走天涯的大路講章，有的談笑風生又完事，有的用來做事工推動的思想教育……一週復一週，不斷的消耗，不斷的錯過。
兩個世界中間的橋樑，化成了一團火，在火焰中吐出像舌頭一樣的小火球，就像五旬節那天充當翻譯的聖靈──只怕沒有像教會當天一樣的宣講，可以讓聖靈燃燒。
（本專欄每月第一週刊出。分題為編者所加。作者網址：http://home.netvigator.com/~kudani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