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GCF的一次退修營中，第一次讀到猶太拉比Norman J. Cohen 的 Voices from Genesis。 說得正確一點，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拜讀拉比寫的書。Cohen以創世記中的幾個主要人物來闡釋Erik Erikson的Life Cycle理論，例如亞當、夏娃來闡釋人生的嬰孩時期、以亞伯拉罕談少年期、以撒談青成期、雅各是跨越一個人成熟和年老的階段。最精采的是當Cohen帶讀者zoom in 進入這些人物角色的心理層面，去感受這些人物的感受——他們的徬徨、軟弱、失望、傷痛、愛慕、妒嫉、憎恨、苦澀……、以一個「人」的角度去經歷那些我們已經耳熟能詳、琅琅上口的「故事」時，這些「故事」就不再只是故事，而是好像是我們實在的人生經歷。
亞伯拉罕獻以撒，我們已經讀過N次。主日學教的、講道講的、我們讀到的，這段經文就是＝亞伯拉罕的信心。他是「信心之父」，所以一定「知道」上帝必預備，而且到最後以撒又不用死，故事搞一大輪要我們「得著」的信息就是要有信心，然後齊聲說：「阿們！」，心安理得合埋本聖經，收工！但，你有沒有想過以撒可能一輩子也不能再面對這個曾經要殺他的老豆？為甚麼我們讀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當時他們「兩仔爺」在山上的情況係點？假如要把這一段拍成電影，最最有戲味、最有tension的高潮位肯定是第9-10節。經文所描述的是「亞伯拉罕在那裡築壇，把柴擺好，綑綁他的兒子以撒，放在壇的柴上。」試想想，就在這短短的一句中、在這可能只是三、四分鐘發生的「案件重演」中，你估以撒是何時「踢爆」老豆的殺人計劃？他知道阿爸要「隊冧」自己，應該有苦苦哀求吧？！亞伯拉罕見到以撒反抗，他會如何反應？以暴力制服？邊哭邊跟他說：「對唔住啊，阿仔！我都唔想！係上帝要我咁做！」你係以撒，你會點？狂喊、慘叫、覺得老豆癲左？好嬲上帝？後來「執番身彩」不用死了，還跟不跟這個阿爸落山？讓不讓他拖著自己的手？假如你是以撒，你餘下的一生怎樣面對這個曾經用刀「行」在自己頸上的老豆？
拉比提出了一個很有趣、很human的角度——在我們看到亞伯拉罕對上帝毫無保留的信心的同時，我們也看到這件事對以撒在成長過程中的創傷。但某次當我嘗試跟一群弟兄姊妹從這個角度來看這件事的時候，他們立即眉頭深鎖，表現十分抗拒。他們認為這樣解讀，是有違聖經的教導，因為這一段是關乎亞伯拉罕的信心；既然他是信心之父，以撒也應該是對上帝很有信心的，所以以撒是不會反抗、毫無掙扎，全程乖乖的盡力配合阿爸，一同上演這一幕歷史上偉大而重要的「一代信心之父的誕生」！！
我必須承認，拉比所提出的和引導我們想像的，確實是經文沒有明確描述的，最多只是這敘事體裁的經文所留下的空間裡其中一些「可能性」；既然經文沒有明確寫，而又在沒有違反真理的條件下，確實沒有錯、對的問題。他們這樣的堅持，也是應被尊重。但他們這樣的反應，令我想起李思敬博士曾經說過：「讀聖經是會照出自己。」意思是說，我們怎樣解讀一段經文，或者決定去接受／反對某一種解讀的方法，很容易就把我們潛藏的上帝觀和價值觀顯示出來。這些弟兄姊妹這樣抗拒去接受（甚至乎只是嘗試去想像）亞伯拉罕、以撒的人性表現，某程度上也是反映了兩個現實情況：第一，他們心底裡面相信聖經的人物是上帝為信徒set-up的「榜樣」、一個「理想的基督徒」。（這不也是教會主日學、查經班、傳道人講道一直灌輸給我們根深蒂固的概念嗎？當然這也顯示出我們過分依賴「權威」去幫我們讀聖經和缺乏獨立思想的問題。）很多基督徒仍然相信要得到天父的愛，就要達到某個標準。只有「乖」的孩子才有爸爸愛錫。所以當他們讀這些故事時，要盡力摒除人物不完美的humanness。第二，正因為這樣，我們往往都是帶著agenda的去「讀」聖經。讀經的目的就變成為只是要「教」我們一些「做基督徒的道理」。我們習慣了聽完、讀完是要有一個message「袋落袋」才覺得有用、有得著，才安心。為了帶出這個人人期望得著的「如何做一個典範基督徒」的message，講的、聽的齊齊進入一個違反人性、摒棄common sense的「非人道讀經模式」，將所有人物的人性殺掉。亞伯拉罕、以撒、雅各、約瑟……一個個成了沒有感覺、沒有情緒、沒有人性的平面紙板公仔。講的不提、聽的也不想、不問。如此這樣「有組織、又很有目的」的讀經法，有點將聖經等同伊索寓言的意味。聖經，當然是「於教訓、督責、使人歸正、教導人學義」，但假如我們讀聖經就只停留在這種「伊索寓言讀經法」的層面，我們失去的實在是太多了。
Eugene Peterson教授在他的著作中講過，當一個人在上帝的完美和聖潔面前顯得如何的卑微、如何的不足，就是人經歷humanness最頂峰的一刻，也是最holy的時刻。聖經人物從來也不是上帝挑選出來要我們模仿的「模範」，上帝從來也沒有期望我們要「超脫」我們的humanness。我們是怎樣的「人」，祂早就知曉，甚至乎比我們更清楚。但上帝的恩典，就是縱然我們如此這般，祂仍愛我們、提我們的名召我們，叫我們為屬祂的人。當我們能放膽地、坦然地以「人」的身分來到上帝面前，以「人」的角度讀以色列人的歷史，我們才能更深體會這份恩典；而你也會發現，以前讀起來頂多只像一碗「煮得不透的即食麵」的創世記，原來可以是一碟十分冶味的「XO醬海鮮炒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