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聽聞有些神學院的畢業生聲稱要開辦教會，我聽後感到有點疑惑，剛畢業便自辦教會，那會否愈來愈多好像今天我們所說的「新興教派」呢？前陣子我出席某區的教牧同工團契時，認識某間新教會，是從沒有聽聞過的。後來我與這教會的負責人傾談，細問他曾否接受神學訓練，他竟說沒有，只曾跟隨某機構負責人學習，就好像師徒般學習，然後他們有幾個人便開辦教會了，我聽後更感疑惑！開辦教會彷似是香港習以為常的現象，那就是當有人對某教會有不滿時，便有幾個人走出來開辦新的教會。
我們討論這題目時，不可以從教會功能論，或教會事工論來看教會本質。我們若純粹從教會增長的角度來看時，所有教會就要好像以摩門教的模式來確保教會增長。今天教會最大的危機，特別從福音信仰的角度，可能就是忘了教會的本質。甚麼是教會？當我們缺乏教會論的支持，只單從一個宗教市場的角度來探討時，那麼無論我們所說的是新興教派、非正統教派、小教派，無論是甚麼名稱，我們仍然要在其中作深切的反省。
《使徒信經》中提到「我信聖而公之教會」，而另一個重要的信條《尼西亞信經》，在主後三二五年時亦曾說到：「我信獨一、神聖、大公、使徒的教會。」這翻譯我不大同意，因為它使用了「獨一」這字，我會將之翻為「我相信一整體、聖潔、大公、道統的教會。」這四個重點就構成了教會的本質，說明甚麼是教會：「一體」（One）、「聖潔」（Holy）、「道統」（Apostolic）、「大公」（Catholic）。這說法其實不是源自我，而是來自一位被天主教判為異端或叛徒的孔漢斯（Hans Kung）的著作。今天當要思想甚麼是教會時，我們必須保持教會的完整性，即包括「一整體」、「聖潔」、「大公」和「道統」的教會。今天在教會裏，若我們純粹從市場論、會友數目來看教會時，教會便很容易變成「聖而私之教會」，「私己」的「私」，而不是「聖而公之」教會，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當我們回顧教會歷史時，甚麼是教會呢？特別是有許多教派，在教義上是沒有問題的，但因為她們過份標榜自己的聖潔而出現問題。例如奧古斯丁時代的多納徒教派，她們在信仰上非常純正，在屬靈生活上非常嚴謹，但為何多納徒教派仍當時被大公教會定性為異端呢？其中一個最重要的罪名，不是在於教義，而是因為她們拒絕去接受一個有限制、有問題的教會。所以從另一角度來說，當時奧古斯丁是用所謂「大公教會」來打壓異己。我們亦可以看到，多納徒教派被判斷成為一個非正統教派，或正如奧古斯丁當時在一些文獻上所說：「那些不關心教會合一的，即是在神的愛裏有缺乏。因此我們可以有理由地說，那些在大公教會以外的，人就不能接受聖靈。
所以，無論那些異端或分裂派能夠領受甚麼，惟有那能夠遮掩眾罪的愛，乃是大公合一的特殊恩典。」所以我們可以想，在歷史不斷有教會標榜，他們的信徒乃是與世俗化敵對，甚至標榜她們比現存教會更為屬靈、聖潔，只有她們是耶穌基督啟示以後唯一聖潔的餘民，那即表示其他的教會都是有問題的、墮落的，這其實是漠視了整個歷史脈絡的發展。所以，如果教會只強調她是「聖潔」的，而忘記「一整體」，忘記「道統」，又忘記了「大公」的教會，如用孔漢斯的角度，這樣的教會其實是一個「分裂」的教會。這「分裂」的教會就是所謂的「異端」（heresy）。
我們必須重新提倡「本一」而非「唯一」的教會觀，即承認在教會歷史的傳統裏，我們擁有同一的源頭；不過在發展的過程中，不同的教會因為種種的歷史元素和對教義的理解有所不同，而慢慢衍生出不同的旁枝。故此在持守這個「道統」、「本一」的教會時，就不該單看自己，不該有排除異己，不承認其他教會存在的情況出現。我們並不是「排他的」（exclusive），而是可以包含其他教會同時存在。如以這角度來看，當內地的三自教會宣稱她是唯一的教會，而不承認家庭教會的存在時，如用孔漢斯的理解，她就是一個異端（heresy）。同樣，當家庭教會某一個派系，強調自己是最聖潔的族類，而否定其他教會的存在，她也是一個異端（heresy），因為她是否定了教會的「一本性」。這樣來看，我們所說的教會，從某方面來看，好像是「一個教會，各自表述」。今天的更正教仍是一個教會，但卻各自發揮教會的功能和使命。所以今天當我們要探討新興教派，我們必須明白甚麼是教會。教會的標誌是甚麼？不然我們都是陷在同樣的錯誤中。
奧古斯丁與多納納徒派的爭議中，有另一點很值得反省的，就是麥子和稗子的共存。教會的本質原來是一個混雜的群體，我們必須承認因著人性的敗壞，故當教會宣稱她是一個聖潔的群體時，在地上可見的教會型態，其本身都是有這種混雜的成份。正因為這種混雜，她不能達至一種完全的狀況。當時的多納納徒教會，或更早期的教會如孟他奴主義（孟他奴主義可以說是最早期的靈恩運動先鋒），她們某些型態均不為當時的大公教會所接納。當然，今天也有人為當時的孟他奴、多納徒、涅斯多流等翻案，因為她們不過是不接受當時的「唯一」、「大公」教會的權柄，以致被定性為異端。她們不是在教義上出現問題，只不過是抗拒「一統」教會的模式。
所以我們再去回顧時，新興教派很多時給我們一種錯誤的承諾，一種虛假的聖潔。這種假冒的聖潔是非常吸引的。現今許多的教派，無論被稱呼為異端、非正統教派或新興教派，甚至可以說是「未被分類」（unclassified）的教派（以後或許可以用這名稱來指那些未被定性的教派），其中當然有一些很明確地知道，好像「東方閃電」一類的教派，從其教義中已可以將其定性為邪教；不過也有一些教派存有爭議性，若從教會歷史發展的角度來看，便不能一開始便加以定性，那麼我們應該怎樣處理？於是，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會思想，當有新的教派強調她們可以為其信眾，提供一些既成宗教或現存教會組織不能提供的宗教經驗時，我們教會應當怎樣回應呢？其中一項我很贊成的，就是透過一種對話的形式，透過良性的互動關係，作出了解。舉一個例子，香港的錫安教會，又或一些我們不大清楚其性質的教派，如香港的李常受教派，若這些教派在交流的過程中，放棄一些其主張和訴求時，便可重新納入一個所謂被認可的教會。例如到了今日，華人教會仍然相當小心處理的復臨安息日會，在北美其實已經被福音派教會所接受。在復臨安息日會的發展過程中，今日仍然有人看她為異端，仍然持著她們一些早期的教義而判定她們是異端。然而，在發展過程中這些教派或已經不斷自我修正，放棄了一些原來比較偏激的教導，然後在交流的過程中重新被大公教會所接納。
令我越來越憂慮的是，教會很多時只單單著重自己內部的發展，拒絕與其他教派有任何的聯絡、對話或維繫，包括所謂純正教派在內；這使基督教面臨更嚴峻的危機，因為越來越多所謂小教派的教主在我們中間產生，而她們又不斷強調，只有我這教派能夠真實傳揚耶穌基督的使命，有時甚至漠視、不尊重其他的教派。
所以，奧古斯丁的教會觀是一個恩典的教會論，而非伯拉糾那種只重功德的教會觀。故此，今天很重要的，我們需要思想的，如果華人教會，香港的教會只追求伯拉糾那種只追求個人修練，以致得著救恩的教會觀，其實就與剛才所說非正統教派、新興教會沒有分別；但當我們所說的是一個恩典的教會觀，我們所說的就不是一種扭曲的人性，而是尊重人性的美麗，尊重人性有些時候也會在罪中失陷，所以教會是聖徒與罪人並存的群體。若我們從這整全恩典的教會觀來看時，就可以避免有一些極端思想衍生。
最重要的是在教會中倡導和教育，教會就是一整體的教會，這一整體的教會同時是聖潔的，同時是大公的，也同時是持守純正的道統。當任何教會只拿著這四個特質其中一個，聲稱自己是最聖潔的，或是最大公的，甚或是最道統時，又忘記了自己其實是這一整體的其中一部分時，用回孔漢斯的定義，這亦是一種異端 （heresy）。
也許我們要倡導《尼西亞信經》：「我信本一而一體、聖而公之、源自道統的教會。」才能分辨真假教會。
（作者按：此講稿於二○○五年五月十六日中國宣道神學院「再思中國基督教新興教派啟迪與回應」研討會上分享）
（轉載自香港教會網站。作者為香港教會更新運動總幹事。）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30.5.20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