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在基督信仰裡所佔的位置，應該比我們目前對它談論的更要重。因為，音樂不只是品味與嗜好的問題，而是有分於群體身分的打造。
不論是哪一個基督教信仰支派，它的群體身分跟兩件物質性的事物緊扣上：一、是它使用的聖經版本，有些是「浸」字版，有些是恢復版，有些一律全用新譯本，當然最普遍的還是雙行本的和合本；二、是詩集，一本詩集說出了一個信仰群體的歷史，建構起它的成員的信仰記憶，這可能是孤獨時刻的記憶，也可能是團契時刻的記憶。雖然這裡所講的身分缺乏信經和信條所講的大公性，但它卻是每一個信徒有血有肉的信仰體驗不可抹掉的成分。有一些信徒可能一生都不曾背誦《使徒信經》，但他卻會哼一首曾經令他感受深刻的詩歌，這首詩歌是他所屬的那一個群體教曉他的。
看得懂的歌詞，看不懂的音樂
音樂有一個特色，就是它是在時間裡展開的。我們甚至可以說，音樂不在樂譜中，而是在樂譜被演奏者運用樂器奏出的那段時光之中，音樂是在演奏者的運動裡展開，它不是概念，不能變成命題，無法被壓縮、簡化、凝固。當我們要思考音樂時，我們只能把它某一節在心裡重演一次，音樂的談論就是它的另一次演出。
也許是因為音樂這種流逝的特性，教會在談論基督徒音樂的時候，偏偏漏了談音樂。當詩歌減掉音樂，餘下的便是歌詞，結果我們評論一首詩歌和評論一篇講章，當中的標準和語言其實是一樣的。一首詩歌之所以好，是因為它的「信息」好，所謂「信息」，就是歌詞。不論是講創作的潮流，或是講翻譯的技巧，或是講作曲和樂器的選用，一切抉擇的優勝劣敗全在於有沒有「帶出信息」。一首詩歌信息好它就好了，一首詩歌不好是因為它「信息薄弱」。（我們不會說不好，而是說「薄弱」，似乎意味著信息好就是夠厚、夠多，難道整個福音故事都放進去就最好？）
只是，既然現有的詩歌應該有好多都夠好了，為甚麼還要創作新詩歌？除了那是音樂人的個人理想和會眾的口味問題，有沒有一個更具神學意義的理由？另一方面，我們說詩歌要保證質素，音樂人便要有「神學訓練」，這裡所講的神學，無非是把歌詞信息強化的技術。神學，還是未有與音樂遇上。
當敬拜讚美運動席捲福音教會時，教會便缺乏神學資源去理解這個現象，只能處於一個或購買或不買的抉擇中。這個運動涉及對歌詞、曲調、演繹、樂器、領唱風格，以至唱詩及領唱者自我理解的改變。但當教會處理這外來的力量時，往往評估的是它與原來聚會活動的功用關係；這一大塊外來物，是以最少的干擾、最大的用途來接在原來的福音事工的議程上。當這個運動以復興敬拜自居時，教會的回應便是把這裡的「敬拜」的含意拉長，或者提說各樣前盼後顧的隱憂，未有正面回應這個運動中音樂所佔據的核心位置。
在永遠流動的樂韻裡梳理神學
我們若要正面處理基督徒音樂中的音樂，有幾點是值得注意的：
一、音樂，是感覺的事情。事實上，對上帝的敬虔，也是熱情和慾望的事情。感覺，比理解更接近信仰；是先有對上帝的渴求，這個渴求才推動一個人尋求理解。可是傳統上出於對自我陶醉的提防，使得有些領唱者變成講道，把焦點全放在詮釋歌詞，而另一些領唱者，則強調唱詩作為一項勞動，認為這種勞動本身就是敬拜，歌聲的生產本身能討上帝歡心。
二、敬拜中，我同時在聽、又在唱。音樂的演出和欣賞，是兩種很不一樣的活動，可是在群體敬拜裡，它們卻同時發生。在音樂裡，我在聆聽，也在演出，傳統崇拜強調聆聽，敬拜運動則強調演出；但聽和唱是對流的，我是被音樂領進聽，在聽當中呈獻出唱，這獻呈是心對上帝的慾求，通過身體的運動（包括歌聲與姿勢）來表現這份慾求，而這身體的運動又把我進一步推入聽的境界。聽與唱的循環，構成了唱詩的複雜運動。
三、音樂，需要詮釋。馬克思主義者Georg Lukacs提到，就像任何的藝術作品，音樂的意義總是外加的，沒有一次解釋能夠窮盡一件音樂作品的意義。只是，我們需要解釋來為某個經驗給予意義；如果音樂是感覺的時刻，解釋便是把這個感覺與整個人生接上。基督徒音樂有一重大特色，就是它不只有音樂，也有歌詞，歌詞便是對音樂所能產生的意義的一種註釋。曲與詞不是容器與內容的關係，而是互相深化、互相規限，曲可以改變詞的信息，詞可以改造曲的情感。
現代社會中，音樂發展成為獨立的領域，有它的歷史、技術（樂理及樂器）和群體身分（唱、奏、聽、寫所形成音樂社群）。Georg Lukacs便認為，這剛好呼應了人類日漸擴充的情感需要。在生產力提高及閒暇產生下，人類的情感空間被大幅擴充，並且變得日益複雜，音樂則可以築起一個內在世界，讓都市人的情感可以在裡面得到釋放，並且達到日常生活中不可能到達的深度。
幻想國與理想國
由於音樂這種擁抱和催生情感的魅力，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音樂可以挑旺熱情服事世界，也可以把一個人鎖在幻想的國度裡。所謂音樂的消費，可以看為單單貢獻於資本累積的消閒活動；如果敬拜只能生產情感，再把剩餘情感導向奉宗教之名的商品經濟，那便是音樂消費。無可否認，當代詩歌在音樂創作上，有一種旋律充滿了唯美主義，追求的是把情感鎖在完美國度裡，由於太美，就此死掉也是美。
如果音樂也是信息，情感是敬拜的通道，身體的運動就是獻呈，那麼基督信仰要涉入的，不只是基督徒音樂的詞，也是它的曲，也就是音樂所建構的情感國度、所展開的時間串流。基督信仰的群體性，不應只展現在千人頌唱的歌聲洪亮，也不應只是手牽手、啦啦啦，也要在音樂所打造的情感國度裡；就是最孤單的角落，那裡也有聖徒相通的痕跡。
基督徒音樂人，他／她就是時間之煉金術師，把白白的時間流逝轉化成恩典的時光。信仰，等價交易成為樂章，因為信仰的豐盈，故足以煉出無盡的樂章。
（本欄每月第一週刊出。分題為編者所加。作者網址：http://home.netvigator.com/~kudani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