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大鵬鳥之後，一隻蟬和一隻斑鳩出現。這兩隻小飛蟲、小鳥兒取笑大鵬鳥：何必那麼囂張？牠們雖然只可從一棵樹飛到另一棵樹，但不也是一樣自由自在的在飛躍？
不過細小的蟲或鳥究竟視野短淺，例如朝菌未到入夜便枯乾了，從早到晚的一天尚未見完就了結。這些小東西，雖然活潑得意，但只是未見過世面的小伙子。
「逍遙」自然叫我們想起悠遊的退休生活。以我自己來說，退休之後的確比前清閒，有多的時間去散步、游泳、旅行、學太極；用較多時間在家陪太太，出去行公園、逛公司、聽音樂。我自己有充分時間去看書；從容寫書；指導幾個博士生，花多些時間幫助他們成材也是值得的。我間中在教會講道，每次講後總得到妻子李冰鼓勵我說，我是從生命講出真摯的信息，也得到幾位忠心的教友說我有豐富的人生經驗。總之，我的退休生活是愉快的，寫意的，不受時間擠逼，我覺得自己依然有用，仍可做些有意義的事。
莊子在〈逍遙遊〉其實不單只讚賞閒情逸致的生活，他亦提到治理國家的大事。他有一處講及堯讓天下與許由。堯對許由說：「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堯夠謙讓，將許由比作日月而自己不過是蠟燭的火光，燭火還是退下來吧，何必與日月爭明？許由回敬：「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許由說他若是為名而陪襯一位賢君，那是多餘的。莊子以實質治國為重，聲名則可淡然視之。
〈逍遙遊〉還有幾句名言：「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至人，至上的人，無我、無私心。神人，屬神的人，不求功。聖人，神聖的人，不求名。這是很高的逍遙境界。
問題是，在現實的世界裡，可否實現這樣崇高的精神境界？我自己其實並非逃避現實世界。我曾經當過一個機構的主管。我做過繁忙的教牧工作。我教神學，教了三十年。我不怕負起責任。但可能在行政方面我做得不夠好，而我最大的缺點是不夠激烈去爭取權利，也不擅於推銷自己，所以多時吃大虧。事實上建制教會和龐大的機構人事複雜，不搞關係，往往輸蝕。理論上責任與逍遙不一定是水火不相容的。若用英文，Responsibility與Grace是可以相提並論的。我年輕的時候，最受我敬佩的一位公眾人物是一九六○年代的聯合國祕書長韓馬素（Dag Hammerjold）。他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同時是一位卓越的政治家，致力世界和平。記得有一位作者稱讚他，He carried great responsibilities with unsurpassed grace（他泰然自然負起重大的責任）。這裡的grace是gracious（雅量）的grace，也是full of grace（滿有主恩）的grace。然而，俗世人士和官場不講，聖職人員和建制教會又有沒有這麼雅量，這樣滿有神的恩典？反之，爭權奪利，庸人自擾，屢見不鮮；而責任成為權力的運用而己。這麼一來，在建制教會事奉，在有基督教名義的機構服務，不一定有自由自在的喜悅。
我們在這裡其實是講耶穌所說的「軛」（yoke）。他說：「你們當負我的軛，學我的樣式，這樣，你們心裡就必安息，因為我的軛是容易的，我的擔子是輕省的。」（太十一：29-30）在事奉的路途上我相信這信念或多或少是可以實踐的，不過在實際的環境之下，實踐的可能性「少」多於「多」。到頭來，我們這裡的五個人還是做「邊緣人」吧──在建制之下的邊緣人──有時尚可起激發的作用呢！
說句衷心之言，耶穌在登山寶訓說的「天空的飛鳥」和「野地裡的百合花」，就是灑脫怡悅的生活的寫照。
現在很想聽一聽退休的朋友們怎樣逍遙過日子。我也想知道仍屬旺盛之年的弟兄姊妹們在他們的事業上可否瀟灑自如地──在建制的權力中心抑或是在建制的邊緣？──實現真我，發揮創意，不必像一隻大鵬鳥，但也不致於像不過一隻小蟬或小斑鳩，逍遙地飛越一段不短小的路程。
（編按：本文為作者於五月七日在香港基督徒學會所主辦的「生命的禮讚」晚宴上的分享稿，略經修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