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就是他們把神代表錯了，或者說是他們為神所作的見證作錯了。
──王國顯《在曠野飄流四十年》
為甚麼摩西不能進入迦南？在民數記第二十章，記載了耶和華對摩西和亞倫一項嚴厲的懲罰，就是說：「因為你們不信我，不在以色列人眼前尊我為聖，所以你們必不得領這會眾進我所賜給他們的地去。」（民二十：12）被譽為在以色列全家盡忠的摩西，竟然跟十次試探耶和華的叛民落得同樣命運。是甚麼嚴重的犯錯，令摩西落得如此下場？
僭越，才是摩西最嚴重的錯
許多聖經學者都相信，問題發生在上一節，當摩西解決叛民的埋怨時，他偏離了耶和華的訓令。耶和華要求摩西向磐石說話，水就會出來，而摩西卻兩次擊打磐石。雖然耶和華曾經要求摩西用杖擊打磐石出水（出十七：5-6），但摩西一定十分清楚這一次的要求，杖只是帶著，要磐石出水，吩咐便可。對於摩西這兩擊，不同的學者有不同的詮釋，但筆者相信這不是缺乏信心，以為單單說話沒有效，也不是因為摩西氣壞了，說了不該說的話，以為磐石出水是自己功勞（「我為你們……」第10節），或者以為那枝杖有魔力，也錯誤讓百姓以為那枝杖有魔力。
筆者認為，要解決問題得注意兩項觀察：第一，那枝杖是「從耶和華面前取」的（民二十：9），它極有可能是亞倫那發過芽的杖，代表著背叛（見民十七：10）。第二，即使摩西沒有按照耶和華的要求，擊打了磐石，水還是一樣出來（民二十：11）；我相信那不是要說明人犯錯神仍有憐憫，不能進迦南的錯並非沒按老闆吩咐的那回事，也許還有更多具創意的方法，一樣可讓磐石出水，耶和華並不關心百姓是否知道這次出水其實是不需要用杖的。我相信，正如王國顯先生所寫，那是代表的問題──摩西，把上帝代表錯了。
讓我們想一想，為甚麼摩西要兩次擊打磐石？他要見證出一個怎樣的上帝？當耶和華要求摩西拿著杖，那裡是背叛的回憶，然後吩咐磐石出水，那裡是恩典。耶和華從沒否認百姓是背叛者，祂也未曾斥責摩西有怨氣，可是摩西對上帝的姿態表示異議，當上帝定意只有施恩時，摩西卻要求展示權柄。發過芽的杖代表了上帝在百姓背叛中的權力主張，用這枝杖擊打磐石，意味著上帝隨時可以再度擊打百姓。但擊打磐石出水不是新事，因此，第二擊足以把這個姿態從上一次區分出來。問題不是摩西不聽話，而是他對上帝的自我見證表示異議，甚至要竄改它，開了這個頭，他已經不能再委以重任。僭越，才是最嚴重的犯錯。
除惡務盡，除敵務清？
兩次擊打磐石，又可以作一個伸延的閱讀。
在權力的運用上，往往不是第一擊出問題，發生問題的是第二擊。如果第一擊，是為了維護目前的安全，第二擊，便是為了未來的安全。第一擊是宣告自己的空間，第二擊是侵略，好免除將來對方侵略自己的隱憂；第一擊是公義，第二擊是為防止別人坐大的自保；第一擊是當機立斷，第二擊是未來的焦慮。在政治上，第一擊是在別人的威脅中跑出來，第二擊則是提防別人的所謂「國防」，反而是世界焦慮的源頭。
經驗過權力的人都知道，有權者永遠有一個誘惑，要運用權力來殲滅敵人。如果你的下屬指出你的錯，你除了會想到要為自己辯護，還會想到一件事，就是要給他／她一點顏色，好讓他／她以後不敢再以下犯上。下屬下一次做錯事，你會指出他的錯──那是第一擊；而且還會罵他／她沒腦子，或者不專業，或者嘲笑他／她的愚笨，因為這樣使你安全──那是第二擊。在電影《無間道II》裡，曾志偉飾演的角色便面臨一個抉擇：是否要幹掉對頭全家？他的拍檔認為，要做得盡一點，不能手軟。槍聲轟然亂響，婦孺老幼通殺。
在天國的一系列比喻中，有一個比喻值得我們重溫。耶穌說到，在田裡好人撒了麥子，夜裡壞人來撒了稗子，結果一同生長起來，麥子稗子夾雜，園主的僕人便想把稗子挑走，園主卻不同意，認為到收割的時候才好分開麥子稗子，因為恐怕錯手拔掉麥子（太十三：24-30）。耶穌親自解釋了這個比喻，田裡是指這個世界，麥子稗子分別是屬天國之子和屬惡者之子，而收割就是世界的終末。這個比喻告訴我們，不要趕盡殺絕，因為你可能錯認上帝的子民為上帝的敵人，即或你眼光獨到，在你把罪除抹淨盡的時候，你也難免殃及池魚。趕盡殺絕，不是上帝的政治學。
福音戰爭，不是動員仇恨
舊約學者Walter Brueggemann曾說過，我們的問題不是想殺掉上帝──那不可見的；而是想殺掉我們的弟兄和姊妹──那可見的（約壹四：20）。他講述了大衛沒有趁機刺殺掃羅的那段故事，從而引伸出，公共空間的暴力，其實常常在隱藏的底下蔓延，包括以理性之名制定的公共政策，以至於婚姻中、兄弟之間，甚至在教會的官僚架構中，為求達到管制而進行的殺戮（Power, Providence, and Personality, p.78-85，章題是〈暴力的誘惑〉）。
人性總傾向敵我二分的思維，有政治智慧的領袖會把敵我捆在一起，或者說，是把敵我本來就是捆在一起的生態以戲劇性的方式展現。福音教會擁有勸人與神和好的職事，卻少有批判它自己對敵人的態度，是否同樣陷入暴力思維，是否同樣陷入進佔／退守的戰線想像（例如視佛誕成為公眾假期是失守，又或者視購買傳媒頻道為搶灘登陸）。當保羅把戰爭的想像提升為天空的，他亦對抗了戰線想像的可能：屬靈戰爭是沒有戰線的，門徒是在黑暗國度裡高舉公義，呼喊聖道，並且束上誠信，用腳走出福音的空間（弗六：14-17）。福音戰爭，不是動員仇恨，也不是動員自保心態，更不會用上矮化敵人和威嚇同情者等暴力技術。
華人教會普遍擁護一種金字塔式的權力觀，我們不只相信權力是從上帝來的，我們也相信維護自身權力而實施暴力，也是這授權的一部分。如果有權者傾向維護有權者的利益，他們的權力便只有針對無權者或者所謂敵人而實施。這種權力觀展現在講道職事上，講台便只是有權者集團規訓無權會眾的地方，權力集團成員的錯，圍內解決好辦事。當講台失去了質詢有權者權力運用的特性，它便只能傳講沒有危險的佈道、護教和培靈信息。
佛教主張不要太盡，原因是唯有孽隨身，它早晚會回饋。基督教的想像則是立約，耶和華以公義束腰，把被破毁的約所要求的清算不斷往後推，同時另立一個新約來創建復和。如果是「去得盡」啟動一個孽報的巨輪；自我質詢，讓僭越的罪永遠成為可能，則打開了孕育公義的空間。
（本欄每月第一週刊出。分題為編者所加。作者網址：http://home.netvigator.com/~kudani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