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在《時代論壇》多篇文章的讀者回應中，出現了一群人士，他們堅持基督徒如果一運用理性來分析問題，就是「使用屬世的小學」；是和「從天而來的信心」對立的；是屬「血氣」的。在他們的心目中，「理性」只是撒旦用來迷惑基督徒的工具。但是，「理性」在我們的屬靈生命中真的是一無是處嗎？在這裏，我希望能替「理性」爭回一點公道！
基督教和聖經是反理性的嗎？
「知識是叫人自高自大、惟有愛心能造就人」（林前八：1）是反智人士的「尚方寶劍」。但是，這是聖經唯一關於知識的教導嗎？以下是我的理解：
在這段經文，保羅討論的是一個很特別的問題──可不可以吃祭過偶像之物？將這一段經文普遍化為基督教反對運用理性和知識，是典形邏輯上的「擴大論點」謬誤。（當然，反對理性的人士根本不會理會什麼是邏輯不邏輯，因為邏輯本身就是理性的一部分。）
不過，如果我們真的尊重聖經，而不是因為要支持自己的立場，而從聖經中斷章取義的抽取對自己有利的經文，則讓我們看看整本聖經對「知識」的看法吧。在中文和合本聖經中，「知識」一詞出現了一百一十七次，其中舊約出現了九十次，而以負面的語氣來形容知識的，只有四次（伯十五：2，傳一：18，傳二：21，賽四十四：25）。在其他一百一十三處「知識」出現的地方，這名詞都是指一個正面的意思。當然，有很多地方，「知識」是用來形容神的一個屬性。但是，也有在不少的經文中，「知識」只是對一些人的稱讚，指的是現在我們所謂「屬世」的「知識」，根本不是用來形容屬靈的質素。
在新約，「知識」出現了廿七次，負面的有五次，但是，這五次用負面態度形容知識的經文，其實都是出於同一個地方，就是林前八：1-13 關於吃祭偶像之物的教導，其他的經文，對「知識」都是肯定的。
（就是因為有基督徒使用知識和理性，現在要做這樣的查經只需要打幾個鍵就行了，任何讀者有興趣的話，可以自己做類似的研究，這類中文聖經軟件網上已有很多。我使用的聖經搜查器是我以前團契的弟兄鄭澤輝博士所提供的 www.faisoft.com。）
另一個反智人士常用的名詞，就是「世上的小學」（西二：8），但是，到底保羅所指「世上的小學」是什麼呢？是進化論？虛無主義？後現代主義？邏輯學？無神論？不！保羅所指的，是當時的一些宗教教條，什麼「不可拿、不可嘗、不可摸、等類的規條」；或者死守什麼「飲食、節期、月朔、安息日」；「用私意崇拜、自表謙卑、苦待己身」。和耶穌一樣，保羅反對的，是自以為是、自我封閉、教條化了的宗教！
基督教的反智歷史
從整本聖經來看，基督教絕對不是一個反知識、反理性的宗教。那麼，為什麼現在有一些教會和基督徒是這樣強烈的反理性呢？其實，在教會二千的歷史中，理性和靈性是息息相關的。屬靈的修練當然是教會中很重要的部分，羅馬教會和東正教中都十分重視，其中不少人物是我們所熟識的。但是，教會也非常著重理性的發展。中古時候，修道院就是學術中心，僧侶是社會中主要的知識分子。在歐洲的「黑暗時代」，西方文化主要就是靠著修道院才可以被保存下來。
這個情況到了十七、八世紀的「啟蒙時期」才開始改變。當時，「自由主義」開始興起，運用新發展的科學、考古學、人文學等，對傳統的神學觀大舉批判。甚至挑戰基督教的核心教義，包括聖經本身是否無誤，聖經的歷史性等。
十九世紀的「敬虔運動」和二十世紀初期的「基要主義派」（fundamentalist）就是基督教對自由主義回應的產物，他們有很強烈的反理性神學觀，強調從世界分別出來。但是，他們在傳教上卻比自由主義的教會熱心得多。華人教會受他們很大的影響，「反理性」的意識形態就是在這種環境下形成的。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當基督教（新教）再傳入中國的時候，因為它和帝國主義的關係，基督教在中國的知識分子中受到強烈的拒抗，基督徒主要都是農民。當時的教會都是絕對家長式領導的，對信仰問題根本不會有任何理性、哲學的探討。華人教會從非知識分子為主過渡到現在的以知識分子、中產階級為主，只不過是近二、三十年間的事，所以教會還保留著強烈的反智傳統是一點也不奇怪的。
「信心」和「理性」的關係
我們作為基督徒，絕對不需要害怕運用理性，因為無論從聖經、或者教會的歷史中，對理性都是肯定的。當然，我必須強調，我不是在宣傳理性萬能論。我同意人不應在超越了神的主權和心意之下運用理性（例如無神的人文主義）。這就如性關係一樣，性本來是神創造的核心部分，是美好的。在亞當夏娃犯罪之前，性關係就已經存在。但是當人在神的心意以外有性關係的時候，它就變成了罪。
這樣，到底「理性」和「信心」之間的分界在哪裡呢？如果我們處理每一個問題，都用盡我們的理性，我們還需要信心嗎？還是只要我們有信心，理性就再沒有價值呢？
以下是我個人的觀點。我不是說它一定正確，這只是我個人的經驗和了解。但是我希望可以替大家帶來一些思想上的挑戰：
我覺得，信心主要是用來處理「為什麼（why）」的問題，而理性主要是用來處理「怎樣（how）」的問題。又或者借用一些管理學上的概念﹕信心主要的作用是在目標和價值的取舍（goal setting and value judgment），而理性的用途是在執行（execution）方面的。而這兩方面不單是沒有衝突，其實更是互雙依靠的。
或者可以用幾個例子來解釋一下。第一個例子：有一個基督徒高級行政人員，最近放棄了月薪港幣六位數字的工作，打算用兩年的時間參加一個宣教機構在一個第三世界國家的經濟發展計劃。他這個決定，是絕對不能用理性來分析的。要問「為什麼」他會這樣做？就必須談到他的信心。或者可以說，他訂出這樣的目標，是由於他的基督徒價值觀。
但是，當他作出了這個決定之後，接著他做的，卻是絕對理性的﹕他安排好手頭上資產的投資、家人的生活、使用他的專業管理知識來計劃未來兩年這個機構的工作、交通上的安排……等等。是不是他運用理性和他的專長來作這些安排就是不屬靈呢？是不是必須什麼也不計劃，神的感動何時來到，就馬上行動，這才是夠信心呢？如果神是在管理世界的話，為什麼神不可以通過信徒的計劃和分析來工作，而只能不斷的超自然的來工作？
其他的例子﹕
- 相信聖經是神的啟示是信心，不隨便地接受任何權威宣稱的解經是理性。
- 相信神會為基督徒預備配偶是信心，接受婚前輔導（並小心選擇合資格的輔導員）是理性。
- 基督徒學生相信神在掌管我們的前途是信心，但還是要用理性和知識來讀書和考試。
- 很多作者在《時代論壇》寫文章，沒有稿費、只會被人罵，是因為從信心而來的價值觀。努力的將文章寫好，則需要知識和理性。
這樣對「信心」和「理性」定位，並不會貶低信心的地位。在兩者之間，我同意「信心」是主，「理性」是副。沒有「信心」來制定目標，怎樣強的「理性」工作也未必有價值。但是，沒有「理性」的支援，在絕大部分情況下「信心」只會停留在「未見事物的影兒」的階段（什麼也做不出來）。更差的，是很多沒有理性支援的信心只會令人輕看基督教。
結論
希望通過本文，我們可以適當的替「理性」和「信心」在我們的信仰中定位。「理性」絕對不是萬能，但也不是如某一些人士所說的，只是屬世的、撒旦用來迷惑基督徒的工具。我希望我們能夠還「理性」一個公道！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05.2.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