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時代論壇
關：關俊棠
時：由去年的七一大遊行、區議會選舉，到今年的元旦遊行和施政報告，你有何感受？
關：香港人到今天，基於過去的理由，對中國的信任都很脆弱。即使民調顯示港人信任北京多於信任港府，在廿三條的問題上仍對北京政權沒信心，基調是驚恐和不信任，凡靠近者皆備受嫌疑。這倒不是好事還是壞事，而是現實，港人基於背景（逃難、文革）的傷痕不會很快洗去。
在這些事上面，雙方都有不太公平的地方。有一方可能太過想取悅中央，而反對的亦有點過分驚恐。
時：在民主進程方面也是如此？
關：談到民主，我心裡其實有很多問號。首先，要界定民主並不容易。若民主只是「人民當家作主」，要當家作主就要有一定修維修養，人民的質素如何就很重要。當然民主派人士會說正正是要先有民主架構才能教育人甚麼是民主，這個我某程度也同意，但具體政制改變的空間應有多大，我覺得民主品格和修養是更重要。
時：民調指元旦遊行的民主目標清晰，你覺得如何？
關：我覺得對民主的訴求是清晰的，至於對民主的認識倒未真正深入。若有話事權、監察政府、以投票表達意願就是民主，這方面的人的確多了很多。但民主精神、民主品格、如何開展民主政制，在很多人來說仍不成事。
時：你心目中的「民主精神」或者「民主品格」是怎樣的？
關：我覺得「民主精神」或者「民主品格」並不單單在政制上或社會上才出現，而是在日常生活中（家庭、事業、教會、教育）──譬如尊重自己和人家的權利和責任、能求同存異、沒有領袖或偶像崇拜、尊重價值多元化、與權威保持距離、沒有主僕上下的心態、沒有羊群心理。
有時我感到矛盾，我們不斷鼓吹民主精神和制度，但在教會（天主教會）內卻沒有民主制度，包括思想、做法和權力下放，我們也不做得透徹。我們不在這氛圍下，卻要求社會和政府要有這樣的做法，這讓我覺得難為情。
然而我覺得，香港有一國兩制這麼好的機緣，好應該利用原有的自由，基於這些自由的經驗和體驗，一齊創造出一個真能與中國大陸現有體制配合的民主結構，慢慢讓大陸看到這民主制度原來行得通的，不會推翻甚麼，但會讓好的得以保留，不好的淡出（fade-out），這是我所心儀的，也是我樂意參與的。我覺得我們現在是有少少對著幹的：上面有點驚，這裡就更要做點事──我不太同意這態度。
中國在這方面固然要進步，我們亦正好有這樣的方便和機遇──香港人既在一國內，同時可以提供香港人的制度。現在要回問中央，就顯得有點倒退。問中央不是可惜的事，從一國來看是合情合理的。但現香港政府怯，自己不夠膽；民主派人士也怯，生怕一問之下，即等於自設框限，那怎算民主？
時：在現時的局勢下，要達到你所心儀的制度，在心靈上可以有甚麼準備？
關：我們一定要有願意對話交談的精神和委身，不要再使用互相傷害的說話──表面是說話，其實是心靈的反映。人的內心本身有很多憎惡，沒有那份祥和，有很多見解得不到接納而心生憤怒，最容易表現出來的就是說話。大家要學習互相有深度的了解──為何你這樣想？背後有甚麼原因？不先做對錯判斷，先做點功夫。若一聽到不對的就打斷，說是原則問題，全球趨勢如何，那就沒甚麼可以談。
面對面講清楚是重要的，但態度比內容要緊。這跟婚姻輔導是很一樣的事情。
說話要肯定而溫和（Firm but gentle），交流和溝通才有效。我不相信真理愈辯愈明，真理不是辯出來的；當大家有誠實的分享，有尊重的聆聽，真理便自己浮現出來。若我真的講心中的想法，你又抱尊重的心去聽，不讓自己先行反駁，聆聽就有一份尊重。這其實是很心靈的功夫。
時：面對因傷害和驚恐而來的負面回應，仍然要肯定而溫和，如何做得到？
關：如果我們不放下那份不寬恕，我們是做不到對話的。政治上如是，家庭生活上如是，宗教間的誤會仇恨也如是。但要有這份能力，人對人性、對生命要有深度的了解，那麼我們內在的一份慈悲和寬容就會出現，因為它們是互為結連的。我們每個人裡面都有一份願意愛人，願意和平相處的渴求。大至國家民族，少至一個家庭、兩個朋友都有。出不來，是因為有太多誤會，因為言語、行為而做成的傷害。若能深入了解，傷害可能因為被傷害、驚恐、自私，很多時並非刻意，而是來自無知和未解決的傷痕。要不被傷害控制，反過來了解傷害如何對人對己做成──恨對自己是很大的傷害，即使理由充份。
我明白這些事情一去到談判桌，就並不容易，但我們需要多一點這樣的政治家、議員、政府官員和首長，願意去明白，而不是只依從自己的情緒和感覺。有這樣胸襟的人，世界就有點希望。我也相信不是全個群體都如我們所以為的放不下這些傷害。也許大部分的香港人對中國大陸政權有點顧忌保留，然而大部分人其實也樂於見到中國進步，滿意她逐漸改善。將這個政權放在國際視野來比較，不算得很好，但分數也不是太差──對外講信用，對內卻管得很嚴求自保。
時：有沒有一些經文，可以為參與者重拾心靈力量，面對可能的惡劣回應？
關：我首先想到的是耶穌寬恕罪婦（約八：1-11），「誰沒有罪的可以先擲石頭」，最後連神也不定罪，這是很有能力的。另外，上主使太陽高升，照好人也照壞人（太五：45），這個就是上主。還有，只要祝福，不可咒詛（羅十二：14）。羅馬書十二章基督徒以善勝惡的一段，是非常美麗的。當然還有七十個七次的赦罪（太十八：22）。
耶穌復活後，給門徒吹氣，並說門徒給誰赦罪，誰就被赦免；不赦免誰，誰的罪就被保留（約二十：23）。這話其實是給我們每一個人：若我們不寬恕，犯錯的人的罪就會保留在我們心中。可能在神眼中他已懺悔無事，他可能只是因為無知而做錯；但你不寬恕，他的罪就留在你心中。他即使死了，他的罪仍在你心中。耶穌這番說話很有力量。
我不知這些話在現實「撐到行」的時候有多大效果，但神的話語在之前之後會對我們有很大幫助。
(第八五七期，二ＯＯ四年二月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