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時代論壇》有一股討論社關的熱潮，定位要「為時代把脈」的《論壇》亦明顯地不想錯失良機，主動造訪不同的人物，不少信徒或多或少地發表他們的意見，頓時間社關積極分子的聲音突然變得非常洪亮。
然而，亦開始有點霸氣了。某些文章建構著一種論述（discourse），其中不無權力的彰顯。例如，很多篇文章都有一種既評分又同時貶抑心態──「現在的社關總算比以前好，但是……」、「基督教會在這些事上的回應顯得乏力」、「為甚麼教會不回應這些事」……；當然，亦有些乾脆說教會無藥可救，或單指「福音派」是無藥可救；又或將某些課題的討論定性為「老掉牙」，彷彿再有任何人提出這類問題就應該感到羞恥；又或空中樓閣地暢談甚麼教會要面向中國、文化救贖……。
這大堆言論背後有很多強烈的價值判斷。這不一定是各位作者有意的，也不是眾多作者私下協定的，然而，輿論和文化本來就是這樣，會不知不覺和有意無意地成形。本文欲指出這些論述所壓抑或忽視的某些言論或提問，其實仍是有需要思考的，正面點說，是提出幾點獻議，讓各位考慮一下，把某些社關思想具體化。
首先是兩點簡單的疏解：
一、由於課題牽涉社會生活和政治，大家容易「肉緊」，以致大家對某些流行講法背後的理據不太關注。最近的一個例子就是我兩度回應沙士事件中的反懲罰論者。（第八二三及八三八期）無疑，抨擊那「妖言」會帶來很正面的社會效應，甚至可保存基督徒在未信人士面前的顏面，但是抨擊者的理由是否充分？恐怕不少人都是以結果來合理化那手段。又曾有人挾著福音派一向都不關心學術和社關的口號，公開地和無知地嘲笑美國福音派今天終於會出版哲學書籍，該文作者究竟有沒有審視自己的資料是否正確？
二，某些人常常批評的所謂「教會」，究竟是指甚麼？教牧？全體信徒？個別堂會？教會組織？機構？神學立場？《時代論壇》裡常就某類立場發表意見的人？各種「教會」大概不可以用相同的方式討論。
怎樣的「教會」才算是關心社會的教會？
比較值得關心的是這個問題──問題一：「到底一個怎樣的『香港基督教會』才算是一關心社會的教會？」尤其是那些撰文評議教會的社關分子，他們究竟要求一個怎麼樣的教會？究竟有沒有任何標準？這好像從來沒有人提出過。如果真的沒有指標，或永遠都不會足夠，「教會」就永遠都要被人批評，這樣有點不妥當罷。那麼，那標準會是以下這些嗎：主日講道要有大量時事政治題材？團契主題要有一定比例的社關內容？傳福音手冊要全面改寫，好叫人由接觸信仰的第一刻就感受到基督教是社關的宗教？抑或教會的金錢要有百分之二十捐給社關組織？神學院要就每一件略為重要的社會政治問題甚至明星自殺發表立場、登報聲明、以先知身分警告世人？「教會」要主動組織轄下資源以第一時間回應任何略為重要社會事件，如沙士、扶貧、遊行、賭波、抗議高官失責、甚至以色列的流血事件、加拿大的同性婚姻法、美國基因圖譜研究？怎樣才算是不丟上帝的架，作社會明燈？
假如香港有五成自稱基督徒的人像「一般香港人」那樣每天讀報紙，間中打電話phone-in，七一上街，常在同事面前茶餘飯後論政，若有時事常識問答比賽他們總會是大熱勝出的人選，但唯獨是他們沒有在《時代論壇》發表意見，甚至不讀《論壇》，又不懂用我們的神學術語將政治意識與信仰連結在一起；他們在教會裡主要追尋一種心靈安靜；他們不覺得教會很反對他們如此「社關」，也會歡迎教會間中講一講社會政治事件。這樣的情況可接受嗎？還欠缺甚麼？我們很難判定他們不關心社會，頂多只可說他們沒有做信仰反省和結合，後者的「錯」與前者的「錯」在社關大前提下有天淵之別！這不是完全憑空想像出來的假想世界，試問那些沙士前線英雄有多少個可以講得出甚麼《洛桑信約》、社關神學，服事別人時心裡背誦著聖經裡有關社關的金句？他們頂多對自己的工作有一種簡單的天職觀，帶著一點愛心，就去做了，甚至有殉職的。他們中間沒有人會主動走來這裡發表言論，高談闊論要怎樣社關。我們會評價他們為「愛護社會，投入社會」，還是「對社關思想無知的平信徒」？
筆者記憶中只有人提出過這指標：只要教會幫助提高信徒政治意識就可以了，然而，這指標頗含混，怎樣才算提高了？上段的情況算是合格嗎？況且，恐怕有很多社關分子會覺得這標準的層次太低了，因為這標準即使被滿足了，他們那「我們的教會在ｘｘ事情上為甚麼不積極回應」的批評仍然是有效的，因為信徒政治意識得以提高後，他們不一定要透過「教會」去實踐政治參與。（當然，可能是他們的要求不合理。）
得罪講句，無論是某些〈宗哲視域〉的重量級文章、〈眾議園〉的自由投稿、時事專欄中字裡行間的暗示，彷彿都是一味的要求教會豁出去關心社會，卻沒有勾劃甚麼綱領或藍圖；聰明的會說這要留待教會高層人士去研製方案，愚蠢的會說得愈來愈假大空，泛論甚麼廿一世紀、中國年代、香港的歷史定位，以為令讀者摸不著頭腦就可以過關，總之就是沒有指標，沒有具體方案建議。尤有甚者，為甚麼今天的論述可以從不把那客觀的指標（或他們的主觀期望）具體地勾劃出來，就去壓抑別人的言論，說他們是死硬的福音派、數十年的死症、表現得不屑回答一些社關ABC的提問，自己坐在一輛不知開往哪裡去的社關列車，卻要嘲笑別人趕不及跳上車？這不是對提出社關思想的人的無理挑剔，也不是在他們想不到任何具體建議時強逼他們閉口，只是，若要人改過自新，都要告訴他可以改變為甚麼樣子罷！「教會」未必是不肯改，只是這些論述在這方面若沒有半點進步，再批評下去也無補於事，那些想悔改的「教會」也不知道怎樣悔改！
基本態度和任務
在此，筆者想提出一個視角（perspective）：若我是一個積極鼓勵信徒關心社會的基督徒，我會保持這裡的論述為理性游說，務求有更多人從心底裡明白基督徒社關的意義，自然地實踐出來。我會視「香港的基督教會」為神學傳統、某些教會高層人士立場、社會歷史的偶然（就如某些人引以為榮的大專校園的信仰反省，其出現似是歷史的偶然多於某些人有意識的行動和計劃，其沒落也只是反映著今天大學工廠化等社會文化變遷），加上難測的聖靈工作，結合出來的散亂群體，幾乎沒有中央管理可言，就連「教會」中的流行思想大都不過是香港社會大眾的流行思想而已；因此，沒有權力的代表、亦沒有教育或思想上的統緒，「教會不回應某事」的言論基本上是要求一些不存在的東西去做某些事。可以的話，我寧願具體地針對某人某事，而不是空泛地說「教會」。若不經過某種翻譯，轉為「我所見所聞的堂會沒有就某事件做這個那個」、「某某團體本應做這事但卻沒有做」等等，那類說話根本沒有內容。另外，從上述那假想的五成有政治意識的基督徒的例子進一步可推想，很可能我們這裡來來去去都只不過是在香港人口中一小撮的基督徒中的一小撮──編者、作者、讀者，所以我不願猜測全港信徒都如我所深入認識的某些堂會或信徒那樣「冥頑不靈」（亦不會以為在這裡曾舌戰群雄就等於全港信徒皆醉我獨醒），我寧願對「教會大眾」的真實狀況抱懷疑態度，不用我自己或在這裡的見聞評核他們對社會的觀感和投入感。其實我們嚴重地缺乏各方面的社會科學式的調查，以致很多討論變得虛浮。筆者希望有人會實是求事地在這方面作出貢獻。
說回《時代論壇》這空間裡的各位，我們大都是與文字生活的人，講理論的，或許我們的任務之一是儘早搞清楚上文的那大問題。另外我還想提出幾個相關問題，只是篇幅所限，只能略為闡釋。
幾個不容忽視的問題
問題二，究竟是不是在任何社會政治問題上我們都要有一個基督教版本的回應？若是，為甚麼？若否，甚麼時候要有，甚麼時候不需要有（即甚麼時候不可要求「教會」有回應）？假設有人想討論稅制，他至少要深入了解其中的稅務問題，那麼我們期望他對稅務有一定專業的認識，否則，他的意見不會有甚麼作為（這也是為甚麼那些把文化、歷史、全球政治堆砌在一起的二、三千字文章通常都是假大空的）。然而，那些行業內的學會或雜誌豈非已常常談這些問題，我們在甚麼意義下覺得要有一個基督教式的理解？還有一個相關的問題：我們有需要將那些議論放在《時代論壇》給大家看嗎？這刊物的角色是甚麼？
第三是組織和資源的問題。看來，我若不願專注研製計劃，我就要滿足於大家的政治意識提高了，任由我們中間沒有甚麼較全面或長久的「教會」實踐，甚至要滿足於上述那假想的五成信徒各自關心社會的狀況。提出方案是難若登天的事，所謂「香港的基督教會」、或「福音派」、甚或可能「自由派」，根本是很含糊的字詞，連屬會以上的權力中央也沒有，究竟有甚麼方式去組織起來發動甚麼行動？即使有，我們還要問，為甚麼只組織起來去社關，去論政，其他事卻又不組織起來去做？「教會」何來有一致公認的社關方案或信徒教育？更遑論確保各人在信主三年內必定明白基督教的社關熱情？（其實，莫說傳福音，很多時我們連確保大家在信主三年內掌握保羅書信大意也做不到！）資源統籌和運用也是一個相關的問題，近日在《論壇》網頁報導某宗派嘗試定期資助香港的各神學院，此舉實在值得欣賞，但請勿忘記，香港的基督教會普遍是沒有資源統籌和運用機制的。要麼我們承認這是天生的缺憾，放棄某些要求和期望，亦放棄假扮為基督教的代表，要麼我們就要提出一些可行的方案嘗試去做好這一方面。議事雖然只用筆墨，但也不容易的！
四、我們究竟如何面對不同方式的社關？我若真的只滿足於信徒的政治意識提高，我就要承認我無法按某種實際行動去劃一地檢驗教會有多投入社關，有政治意識和有行動方案是兩碼子的事，熱心關社的信徒可以會有立場上的衝突的，近期最明顯的莫過於同性戀（本身）和同性戀爭取某些平等機會的立場分歧。最可笑的是有些論者將贊成的立場視為社關人士的立場，將反對立場視為不關心社會的信徒的立場，甚至將意欲關心社會但持反對立場的人貶為「只顧保存教會內部利益」。我們中間的社關分子懂得處理這些場面嗎？在此要留意，我們常常見到某方人士深信對方的社關方法在某原則或理論上是不妥當的，但是他們卻少去闡釋或申辯他們的理論，只聲稱他們是從某些理論出發。（那些理論有甚麼資格成為尚方寶劍？）在上文所建議的視覺下，這是不足夠的，我們需要建立理性討論空間，任何一方都應闡釋或申辯為何他們所選用的方法才是唯一的或最好的，及他們在甚麼意義下可容許異已立場，並且在過程中保持冷靜，不可以扣帽子或攻擊稻草人。
五、假如今天有幾個志同道合的基督徒搞一個基督徒行山會，他們是否要在會章列明基督徒要社關，會務之一是某類社關活動，才算在生活上實踐社關？由此可見，基督徒似乎可以在某些場合內不談政治或社會大事，這不代表他們不關心社會，那麼，我在鼓吹更多人關心社會時就不可以機械化地總之愈多人在愈多場合裡談論這些事就愈好。至於《時代論壇》這空間下的我們，仍有一個小問題：我們想這刊物變為一份純社關的刊物麼？還是有其他的關懷？
結語
筆者覺得，雖然愈來愈多人在這裡談論社關，但是鮮有人關注這五個問題，以致討論未能具體落實。某類社關言論亦開始有單極化傾向，漸成霸權論述，故我們需要一些後設的思考。另外，本文亦嘗試澄清一些概念和用語，希望可減少一些不必要的言詞執拗（verbal disputes），增加溝通的可能性。筆者相信本文所提出的問題皆不容忽視，關心此事的主內同道應想想那五條問題，好為日後的社關活動和論述開出明顯一點的實際方向。只是本文在繁忙學業下寫成，筆者又身在海外，難免掛一漏萬，盼望各位有識之士提筆回應或指正。
（第八四三期，二○○三年十月廿六日）
張國棟
（寄自美國）
